他最后望了一眼南方汉军营寨连绵的灯火,调转马头时,铁盔边缘擦过冰冷的月光。
廖化咧开嘴,笑声在夜风里滚荡。”那帮蠢货还在颍川野地里打转呢,咱们的刀尖怕是要抵到洛阳城门了!”
马萧脸上没有半分波澜。
他的视线像淬过冰的刀子,一寸寸刮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。
突围太顺了,顺得让他后脊梁骨窜起一丝寒意。
朱隽、皇甫嵩、曹操……这些名字哪个是省油的灯?就算他们不知虎牢关已破,也没道理将颍川的人马像放羊般轻易放出包围圈。
不安像藤蔓缠住心脏。
便在此时,前方猛地炸开一片海啸般的吼声!无数火把骤然爆亮,左翼密林里涌出黑压压的兵马,火光舔红了半边天穹,将去路堵得铁桶一般。
一骑当先跃出,长枪在火光下泛着冷铁的光。”逆贼!夏侯惇在此恭候多时了!”
曹操麾下头号爪牙……果然来了。
马萧眼皮一跳,眸底那点不安瞬间冻成杀意。
伏兵未现时,那份揣测最是磨人;如今敌人明晃晃摆在眼前,他心头那块石头反倒落了地。
藏在暗处的毒蛇才叫人发毛,既已亮出毒牙,不过是你死我活罢了。
“杀——”
马萧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,手中刀锋向前劈开空气。
没有迟疑,没有退步。
他身后两千余人像沉默的潮水,在各家头目带领下闷头撞向前方。
仗打到这地步,言语已是多余,只剩血肉开道。
“杀——!”
“杀——!”
“杀——!”
吼声从左侧、右侧、背后同时炸响!马萧猛地勒住战马,缰绳几乎嵌进掌心。
回首望去,四周火把连天燃起,照得荒野如同白昼。
火光摇曳中,数不清的汉军从黑暗里渗出来,将他的队伍团团围紧。
“曹洪在此!”
“曹仁在此!”
“夏侯渊在此!”
三声暴喝如惊雷砸落,三员大将拍马冲出阵前,甲胄在火光下森然反光。
许褚拨转马头,声音沉了下去:“大头领,咱们被包圆了。”
廖化嗓音发紧:“眼下……怎么走?”
马萧目光如狼,扫过众人。”典韦听令。”
铁塔般的汉子踏前一步,地面微震:“在!”
“领五百步卒为锋矢,给我撕开条血路。”
“得令!”
“许褚。”
“在。”
“率五百人殿后,一步不许退。”
“遵命!”
马萧调转马头,刀锋划出一道寒弧,嘶吼声撕裂夜空:“弟兄们——冲出去!便是死,也得面朝前倒!”
不远处矮丘上,曹操负手而立。
火光在他眼底跳动,映出四路伏兵合围的阵势。
他捻须而笑,侧身对身旁谋士道:“公台妙算,贼寇果走大路。
此番……大局定矣。”
陈宫眉峰紧锁,不见半分欣然。
他望向远处烟尘,声音压得低沉:“贼众虽散,阵脚未溃,不见厮杀痕迹。
朱隽与皇甫嵩两位将军的兵马……恐怕未曾截住去路。”
曹操抚须,眼底波澜不惊:“早有所料。”
程昱在侧,掌心已渗出薄汗:“流寇轻骑转瞬即至。
若不能速破敌阵,我军恐陷危局。
倘得两路大军合围,贼众必无生机。”
曹操眯起双眼,眸中寒光如刀锋乍现:“胜负在人,何须天助?”
这乱世枭雄骨子里淌着的,原是与那马萧如出一辙的赌徒血性。
矮丘之下,杀声沸天。
“滚——”
典韦暴喝如雷,对那毒蛇般噬向心口的枪尖竟不闪不避。
双戟抡起狂风,拦腰便扫,戟刃未至,劲风已割得夏侯惇战袍猎猎作响。
那架势分明是要以命换命,纵然胸膛被洞穿,也要将对手斩作两段。
夏侯惇瞳孔骤缩。
枪尖急转下沉,铁戟与枪杆撞出刺耳锐鸣。
他岂愿与这疯兽同赴黄泉?
“镗——”
金铁交击的余震尚未散去,战马哀嘶已起。
典韦胯下坐骑四蹄一软,轰然跪倒,将他整个身躯甩向地面。
夏侯惇亦未讨得便宜,被那股蛮力震得倒飞而出,在草坡上连滚十余步才止住去势,尘土草屑沾了满身。
“嗖!嗖!”
典韦未及起身,两杆长矛已贴地刺来。
就在矛尖触及甲片的刹那,他那魁梧身躯竟泥鳅般横移三尺,矛头深深扎入泥土,只留颤动的杆尾。
“找死!”
典韦翻身跃起,双戟划出半轮血月。
两名汉军士卒拦腰断作四截,温热血瀑泼了他满脸。
腥咸液体滑进嘴角,反教他喉间发出低哑的狞笑。
“恶徒敢尔!”
夏侯惇抹去眼前血污,正见这惨烈一幕。
目眦欲裂间,长枪已如蛟龙出海,直扑那道浴血身影。
“先取你首级……嘿嘿……”
典韦舔过齿间血沫,倒拖双戟迎上。
铁靴踏过血洼,每一步都溅起暗红涟漪。
“砰!”
碗口粗的硬木狠狠砸上汉军兜鍪。
那士卒只觉颅内钟鼓齐鸣,天地霎时失了颜色,耳中唯余空洞嗡鸣。
颍川贼卒面无表情,拽过昏厥的躯体,腿绑间短刃寒光一闪。
刃锋抹过颈侧,血泉顿时喷涌五步,在黄土上绽开刺目的花。
他嘴角尚未扬起,左前方刀光已至。
冰冷的锋刃挑开皮甲,剖入腹腔。
闷响声中,肚肠混着血污淅沥淌落,在脚边堆成温热的一滩。
嗬嗬的抽气声从贼卒喉间挤出,他低头看见自己脏腑滑出躯壳,像一摊褪去的血色襁褓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