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就啃不动颖川残部的曹军侧翼遭此重击,阵型顿时如溃堤般松动。
杀红了眼的贼众却骤然亢奋起来,喉间挤出野兽般的嚎叫,返身便向曹军扑去。
八百流寇与颖川残部前后一夹,曹军那点零星的抵抗,顷刻便被骑兵的怒潮吞没、碾碎。
兵败如山崩。
曹操此番谋划,非但没能吞下这两千残寇,反将手头最精锐的本钱折了个干净。
待到东方透出鱼肚白,朱隽与皇甫嵩的旗号自远处逼近,流寇骑兵才收住追击之势,绕着汉军阵势打了个盘旋,旋即卷起烟尘,向北扬长而去。
曹操在后阵收拢残兵,清点下来,只剩两千余人垂首而立。
三千余精锐,一夜之间便没了踪影。
马萧只将伤口草草捆扎,便在廖化、裴元绍几人簇拥下走进颖川贼众歇脚的草地。
靴底碾过草叶的沙沙声,引得近处许多目光投来。
或坐或卧正嚼着干粮的汉子们,纷纷站起身。
这些贼寇个个筋骨结实,眉眼间凝着刀口舔过血的悍气。
虽大多带着伤,伤痕反给他们添了层磐石般的冷硬。
战阵便是最残酷的筛子,能活到最后的,总是最凶、最韧、最不要命的那些。
这些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卒,已在血火中淬成了视死如归的亡命之徒——这也正是马萧决意折返长社的另一层算计。
火把的光在夜色里撕开一道口子,照着那些沾满尘土与血污的脸。
马萧的靴子踩在碎石上,每一步都像砸进地里。
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,目光黏在他身上,像铁屑追着磁石。
他从头一个汉子跟前站定。
那汉子肩头的汗巾松了,脏得辨不出颜色。
马萧伸手,指节粗大的手把布条慢慢勒紧,打了个死结。
手掌落在那人肩胛上,能感到底下绷紧的骨头。”叫啥?”
“铁蛋。”
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发干。
马萧嘴角扯了一下。”好名字。
硬东西就该砸碎软的。”
他继续往前走,左拳抬起来,挨个捶过那些胸膛。
咚咚的闷响,像敲在空木桶上。
有人吸着气把胸脯挺得更直。
队伍尽头他折回来,踩上一块半人高的石头。
火圈围拢,无数张脸仰着,眼珠子映着跳动的光。
“我还在黄巾里当小卒的时候,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压住了夜风,“就总听人念叨两个名字——朱隽,皇甫嵩。
说他们是朝廷的刀尖,几千人马能追着几十万蛮子砍,能把百万黄巾碾成灰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人群,“南阳那一仗我见过。
白龙滩前面,尸首堆得比田埂还高,河水红了三天没褪。
咱们的人像割稻子一样倒,挡不住。”
四周静得只 把噼啪。
有人喉结滚动,攥紧了手里的矛杆。
“可那是老黄历了。”
马萧忽然拔高了调子,像刀突然出鞘,“长社城外,朝廷摆了几万精兵,围得像铁桶——咱们不还是钻出来了?他们的刀再利,砍不着风!”
人群里响起低低的吐气声。
几双眼睛亮起来。
“还有那个曹操。”
马萧接着道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磨出来,“都说他一个太守顶别人十个,五千人打垮过五万黄巾。
那也是从前。”
他咧开嘴,火光里牙齿白得瘆人,“就今晚,他六千人马追过来,咱们两千人反手抽回去——他们跑得比受惊的兔子还快!”
围着的汉子们胸膛开始起伏。
有人把兵器往地上重重一顿,溅起几 星。
夜还深,风卷过野地,把话尾吹散,却把别的东西种进了每一道骨缝里。
青筋在额角突突直跳,马萧的声音像磨过的生铁刮过每个人的耳膜。
旷野里千余双眼睛盯着他,那些眼睛里还残留着昨夜厮杀的浑浊,此刻却像被风刮过的炭火,一点点重新烧起来。
“将军会败,军队也会败。”
他顿了顿,让每个字砸进土里,“可命不会败。
汉军脖子上顶着的也是肉长的脑袋,他们的肚子一样能被捅穿。
都是爹娘给的这条命,谁的血又比谁更金贵?”
风卷过枯草,发出簌簌的响动。
有人开始用刀柄敲击地面,起初杂乱,渐渐汇成沉闷的鼓点。
“这世道,活下来的不是最聪明的,是最敢把命豁出去的。”
马萧的声音陡然压低,像贴着地皮爬行的蛇,“哪怕杀到最后只剩你一个,对面是千军万马——你的脚也得往前迈,你的矛尖也得朝前指。
要死,也得死在往前扑的路上。”
鼓点般的敲击声骤然炸开,变成野兽般的嚎叫。
那些疲惫的躯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撕开了口子,滚烫的东西涌出来,烧得他们眼眶发红。
马萧抬起右臂。
嚎叫声像被刀斩断似的戛然而止。
“朝廷说我们是贼,是草芥。”
他嘴角扯出个古怪的弧度,“那就让他们看看,草芥是怎么烧穿虎牢关的。
洛阳城——”
他拖长了调子,目光扫过一张张涨红的脸,“那城墙后面,现在就像个褪尽了衣衫的妇人,抖抖索索地等着呢。”
爆发的哄笑声里,马萧的脸却骤然结冰。
那冰冷切断了所有声音:“用不了几日,八百流寇的马蹄就会踏进洛阳城门。
我们的刀会替我们说话,告诉那些躲在锦绣堆里的贵人——我们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