为首那面猩红大旗在烈日下狂舞,像一道新鲜撕裂的伤口。
洛阳皇城德阳殿内,钟鼓声层层荡开。
三公九卿依序入殿,山呼 后分立两侧。
中常侍张让拂尘一甩,尖细的嗓音穿透殿柱:“陛下有旨,有本启奏,无本退朝——”
侍郎蔡邕即刻出列,玉笏触地跪拜于丹墀之下,朗朗之声回荡在梁宇之间:“臣,有奏。”
龙椅上的灵帝倦怠地抬了抬眼皮:“讲。”
“东郡太守曹操,性诡谲而多蓄爪牙,久藏僭越之志。”
蔡邕俯身更深,额际几乎贴上冰凉的金砖,“臣恳请陛下下诏,押其回京交廷尉严审。”
金殿的空气骤然绷紧。
何进那一步踏出的时机毒辣,像块冰砸进滚油里。
阶下那些素日与十常侍眉眼往来的官员,此刻颈后的汗毛都竖了起来,目光慌慌地往玉阶上飘。
张让垂着眼,指尖在袖中捻过一串冰凉的檀木珠子,何屠夫这一刀劈得没头没脑,他嗅不出刀锋真正要落向哪里,只微微抬了下眼皮,扫过那一片鸦青的官袍。
静着,且看。
龙案后头传来一声脆响,是玉扳指磕在鎏金扶手上的声音。”反了?”
灵帝的声音不高,却像钝刀子刮过琉璃,“那就剥了他的官袍,锁回来,扔进廷尉署的诏狱里,一寸一寸地给朕审。”
廷尉署那三个字从皇帝唇齿间滚出来,殿角铜鹤灯里的火苗都跟着晃了晃。
满朝文武的脊梁骨上,仿佛同时爬过一道阴寒的水渍。
那地方,石头进去也得开口招供,进去的人,最后抬出来的状纸,罪名总能株连到九族之外的远亲。
皇帝话音还未在梁柱间散尽,殿外石阶上便炸开一串凌乱的跫音。
百官引颈,只见司隶校尉袁绍冠歪带斜,竟佩着剑直冲殿门而来,被门前交叉的金戈“锵”
地一声拦下,寒光映亮了他煞白的脸。
他手忙脚乱解剑褪履,只着素袜便扑进殿来,布袜踏过冰凉的金砖,无声,却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”陛下!”
他扑倒在丹墀尽头,声音带着喘,“颍川……八百里加急!”
张让袖中的珠子停住了。
何进竟没按下这消息?朱隽、皇甫嵩在颍川围城不攻,养寇自重,这是抄家灭门的勾当。
他原以为这屠夫会暂且捂住灵帝却只从鼻腔里哼出一个拖长的音:“嗯——?”
袁绍伏地的眼角,极快地向何进的方向扫了一下,再抬头,声音已稳,字字清晰:“左中郎将朱隽、右中郎将皇甫嵩,合豫州牧袁术、东郡太守曹操四路兵马,已将贼寇困死于长社城内,破城只在旦夕。
不料,东郡太守曹操暗通贼首,月黑风高之夜,私开城门,纵虎归山!”
“曹操!”
龙案被拍得震天响,灵帝霍然起身,额前冕旒乱撞,“又是此獠!果然包藏祸心!旨意呢?立刻去拿人!锁进铁笼,押回京师,朕要亲眼看着他进廷尉署的黑牢!”
“臣,领旨。”
廷尉周宓从班列中闪出,声音平直得像磨过的刀。
张让一直耷拉着的眼皮,几不可察地一跳。
他阴冷的目光,蛇一样滑过司空袁逢那张古井无波的脸。
何进?他没这份玲珑心思。
是这老狐狸……抢先一步,把曹操推到了刀口下垫着。
今日让何屠夫抢了先手,袁逢却早已布好局,先让蔡邕的奏疏定了调,再借袁绍的口报上这“急讯”,滴水不漏。
陛下此刻满心满眼,只怕只剩曹操那张“叛臣”
的脸,颍川城下按兵不动的罪过,倒让朱隽和皇甫嵩轻轻巧巧滑了过去。
夺兵权的念头,今日是提不得了。
皇帝正在盛怒的火头上,此刻去触逆鳞,徒惹一身腥。
张让舌尖抵了抵后槽牙,将那点不甘碾碎了咽下去。
今日,便让那屠夫暂且得意片刻罢。
“陛下!”
袁绍的声音再次响起,浇下一瓢滚油,“曹操此罪,万死难赎!正因他私纵,那八百流寇已破虎牢天险,烽烟……已快烧到洛阳城下了!”
“什么?”
灵帝先是一怔,像是没听清,随即竟嗤笑出声,肩膀抖动着,“袁爱卿,你莫非昨夜酒未醒?虎牢关铜墙铁壁,一夫当关,万夫莫开,守军皆百战精锐。
便真有百万蝼蚁聚于关下,又何足道哉?失关?笑话,天大的笑话!哈哈哈……”
袁绍以头抢地,急声道:“陛下!非是戏言,贼寇马蹄扬起的尘土,已能望见了!”
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,极远极远的地方,顺着风,飘来一丝微弱却连绵的呜咽,像是野兽的哀嚎,又像是地底刮出的阴风,穿过重重宫墙,幽幽地钻进了这金碧辉煌的大殿。
“呜——呜——呜呜呜呜——”
那声音贴着地皮爬进来,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,殿上那团虚张声势的笑声,戛然而止。
袁绍的话语尚在殿中回荡,城外骤然响起撕裂长空的号角。
那声音三短一长,像铁钩般攫住每个人的心肺。
满朝文武霎时面无人色。
洛阳城承平日久,这突如其来的杀伐之音,让养尊处优的百官惊得魂飞魄散。
龙椅上的天子声音都变了调:“哪……哪里来的声音?”
无人应答。
死寂中,城门校尉伍琼连滚爬入殿前,嘶声禀报:“陛下!东郊外尘烟蔽日,是那‘八百流寇’的三千铁骑杀到了!”
皇帝的脸瞬间褪尽血色,嘴唇哆嗦着:“八……八百流寇?可是掳走国丈的那伙……”
阶下有人颤声应和:“正是他们。”
天子仓皇望向何进:“大将军!贼人已至城下,该当如何?”
何进跨步出列,声音刻意沉稳:“陛下勿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