嘶吼声突然从溃兵中炸开。
凄厉的号角撕裂了空气。
惊魂未定的士兵们被粗野的吼叫驱赶着,勉强聚拢成团。
这些历经沙场的老兵,即便双腿发软、眼神涣散,骨子里的本能仍让他们握紧了残破的盾牌。
平原之上,步兵面对铁骑的冲锋,唯一的生路便是结成密不透风的墙。
逃跑,只会让背心成为箭靶,让两条疲乏的腿在四只铁蹄下化为肉泥。
淳于琼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浓痰,喉结上下滚动,侧头对赵融低语,声音干涩得像磨砂:“那旗……莫非是那伙马贼?”
赵融的瞳孔骤然收缩,吸进的气仿佛带着冰碴:“看那架势……错不了。”
远处,那面暗红如凝血的大旗猛然一顿,旗下那片汹涌压来的黑色潮水随之减缓了速度,最终在千步之外凝成一片沉默的森然。
马萧勒住缰绳,战马喷着白气,前蹄不安地刨着泥土。
他静静立着,像一块冰冷的岩石。
周围响起一片混杂的声响:马匹粗重的喘息,铁蹄沉闷地踏地,皮革与金属摩擦的细响。
这声音让每一个流寇的血液都渐渐沸腾起来。
他们的眼窝深处跳动着炽热的光,那不是对生的渴望,而是对毁灭与征服的纯粹饥渴。
从跟随马萧那天起,刀锋舔血便是呼吸,战场硝烟便是家园。
马萧的手臂缓缓举起,如同刑场上的令旗。
整支骑队瞬间凝固,连马匹都仿佛屏住了呼吸。
死寂笼罩了原野,只有那面破旧的大旗在风中猎猎狂舞,像一只挣扎的巨鸟。
一丝近乎残忍的弧度爬上马萧的嘴角。
昔日那支令山河变色的铁军,终于也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刻么?随着朱隽、皇甫嵩的背影消失在历史尘埃里,这个庞大帝国最后的脊梁,终究是折断了。
那面曾经遮天蔽日的旌旗,也要在此日落时分,黯然垂落了吗?
他缓缓横过那柄饮血无数的弯刀,伸出舌尖,轻轻触上冰冷的刃口。
一股铁锈与旧血的腥气在口腔弥漫开来,却点燃了他眼底冰封的火焰。
他蓦然回首,将刀高高擎起。
残阳如血,泼洒在刀身上,反射出一道刺目欲盲的寒光,仿佛劈开了黄昏。
下一刻,马萧的咆哮如同狼嗥,冲天而起:
“再锋利的牙齿也会崩断,再厚重的皮毛也会破损,再辉煌的军团也终将迎来末路!汉军的时代……到此为止了!儿郎们,让这些曾经目空一切的家伙,用骨头记住,什么才是碾碎一切的力量,什么才是真正的……毁灭!杀——!”
“嗬!”
他一声短促厉喝,胯下战马如离弦之箭窜出,手中弯刀划破空气,笔直指向前方那颤抖的军阵。
“吼——!!”
海啸般的怒吼随之爆发。
上千铁骑化作一股死亡的洪流,紧随着那道一往无前的黑色身影,轰然撞向那片摇摇欲坠的防线。
大地在铁蹄下 。
铁骑的洪流碾过原野,马蹄将青草踏成泥泞的绿浆。
断草与碎叶被风卷起,在刀锋间打着旋。
没有尘土,只有金属划破空气的嘶鸣,以及比嘶鸣更刺耳的、来自人喉深处的嚎叫。
杀意像无形的潮水,浸透了每一寸土地。
“矛!两千支长矛——”
官军阵前,那名曾被鞭笞过的前军司马嗓音已经裂开。
只有百余人拖着焦黑的长矛踉跄上前,矛杆上还带着火燎的痕迹。
这单薄的横列在涌来的铁骑面前,薄得像张纸。
“弓手!五百弓手何在?!”
他眼眶几乎瞪裂,但身后只有沉默。
弓队属于后军——而虎牢关那道峡谷里的火,早把后军吞得连灰都不剩。
前军司马仰起头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那声叹息还没出口就化成了咆哮:“结圆阵!死守!用指甲抠,用牙齿撕,也得扯下他们一块肉!这是大汉最后的体面——死战!”
“死战!”
“死战!”
残存的士卒跟着吼起来。
恐惧被某种更烫的东西压了下去,他们眼底烧起暗红的火。
阵型在收缩,像一只攥紧的、骨节发白的拳头。
“要拼命了?”
马萧的嘴角扯了一下。
鬼面盔罩落的瞬间,他的脸消失在冰冷的青铜之后,只剩眼窟里两点幽光。
左手接过缰绳,右手已握住一支短而沉的投枪。
“举——枪!”
他的吼声劈开马蹄的轰鸣。
奔腾的骑手们齐刷刷将刀换到左手,右手自鞍后抽枪,枪尖斜指天空,像一片突然生长的铁树林。
“杀。”
马萧手臂一振。
投枪脱手的瞬间,枪杆在空中高频震颤,发出蜂群般的嗡鸣。
它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,直扑官军阵前那道挺立的身影。
紧接着,数百道嗡鸣汇成一片。
铁枪掠空,如同骤雨前俯冲的鸦群。
“噗!”
前军司马挥剑格挡。
剑刃确实劈中了枪杆——但太迟了。
枪尖已经没入胸甲,从后背穿出半尺。
他低头,看见自己胸前突出一截染血的铁杆。
“啊——!”
那声嚎叫不像人声。
他拖着穿透身体的枪杆,竟又往前迈了两步,剑尖指向马萧的方向,“你——!”
第二支枪到了。
这次直接钉进了锁骨下方。
冲击力让他整个人向后一仰,双脚却还钉在原地。
他张着嘴,却再没声音出来,只有血沫从嘴角涌出,滴在焦黑的土地上。
马蹄踏碎泥泞,刀锋切开空气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