淳于琼缓缓下马,靴底碾碎了一丛野草。”念。”
前军司马喉间挤出短促气音,木桩上刻痕刺眼——大汉左中郎将淳于琼毙命于此。
鞭影裂空抽碎话音。
那人颊上皮肉绽开血痕,眼底暗火一闪而逝。
淳于琼调转马头冲入官道,蹄铁砸起烟尘,赵融来不及多看一眼便催马跟上。
数十骑亲兵卷过弯道时,那截高过人头的木桩正杵在路心,墨迹如刀。
右侧崖顶爆出长笑。
笑声撞在峭壁间折成锐响,整条山谷的兵卒都仰起了头。
那道峙立崖缘的身影扬起手臂,伏兵从岩后涌出,干柴与草束如黑雨坠落,弓弦震颤间拖出无数火尾。
“火箭!”
赵融勒住嘶鸣的坐骑。
淳于琼牙缝里迸出军令:“冲出去!”
可崖上人声已压过号令:“放!”
燃烧的箭矢钉入枯草堆,火苗舔上堆积的落叶,接着是整捆整捆掷下的柴草。
火舌窜起丈高,青松翠柏在热浪里噼啪爆响,浓烟像灰黑的潮水灌满谷底。
真正 的不是火焰。
是烟。
滚烫的浓烟钻进鼻腔,灼烧眼眶,再坚韧的士卒也开始踉跄呛咳。
淳于琼用袖口掩住口鼻嘶喊,声音淹没在崩塌的秩序里。
战马惊惶人推搡,赵融勉强护住主帅往谷口挪,身后亲兵已被烟墙吞没。
崖顶,郭图背脊弓如老松。
火光映亮他紧抿的嘴角。
谷中哀嚎随热风卷上来,他眼皮都没颤一下。
棋局已定。
青烟从谷口飘出来时,郭图的手指在袖中掐出了印子。
他见过洛阳城头的鸦群盘旋,却没见过整座山谷被火舌舔成焦土。
风把惨嚎声送过来,像钝刀刮着耳骨。
那些逃出火墙的兵卒,衣甲冒着烟,跑起来像折断腿的鹿——可平原上哪有生路?箭矢从两侧山崖倾泻而下时,连哀鸣都来不及完整。
三十里外营地的河滩上,贾诩睁眼看见车顶晃动的流苏。
药味混着草腥钻进鼻腔,他想起昨日含在舌根未咽的苦汁。
帘子被掀开半幅,那张脸在逆光里模糊了一瞬。”先生怕这碗药有毒?”
女子的声音很淡,像在说今日的炊烟比昨日直些。
贾诩喉结动了动,忽然觉得先前的谨慎有些可笑——一个名字就能让朝廷命官杯弓蛇影,可那名字的主人此刻正把官军烧成灰烬。
火是从卯时开始烧的。
淳于琼回头时,看见亲卫举着的旗幡卷成了火把。
战马前蹄扬起又落下,反复三次才敢跃过横倒的燃木。
热风灌进铁甲缝隙,烫出细小的水泡。
等他终于吸到一口带着草屑的空气时,整支军队的嘶喊已被他抛在身后那片噼啪作响的炼狱里。
平原的风吹过来,他盔缨上的焦味久久不散。
刘妍舀起一勺新煎的药。
“同乡这个词,”
她吹散白气,“有时候比虎牢关的城墙还厚。”
碗沿碰在贾诩干裂的唇上时,远处传来闷雷般的声响——那是又一段山崖被火油烧塌了。
淳于琼纵马冲出数十步才勒紧缰绳。
他回头望去,山谷已被浓烟吞噬,火焰像巨兽的舌头舔舐天空。
先前此起彼伏的哀嚎声此刻彻底沉寂了。
浓烟边缘陆续滚出人影,他们衣袍带着火苗,脸被熏得焦黑,踉跄着扑倒在谷外空地上,像被烫伤的蚁群般互相拍打着身上的火焰。
赵融从混乱的人群里挤过来,脸上沾着烟灰,声音发颤:“将军,还有近万人困在山谷里……粮草器械全陷进去了。
我们……怎么办?”
淳于琼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望着那些瘫倒在地的士兵——他们大多丢了盔甲,兵器也不知所踪,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。
这支曾经代表帝国最后威严的军队,如今只剩下四五千残兵,像被暴雨打散的枯草。
就算能走到洛阳,这样一群连站都站不稳的溃兵又能做什么?更何况,那位坐在龙椅旁的宦官会放过他吗?这个念头像冰锥扎进胸口,让他觉得天地虽大,却已无处可容身。
他忽然拔出腰间长剑。
剑刃在昏黄天光下划出一道寒弧,直朝自己颈侧抹去。
赵融从马背上扑下来,两人重重摔在地上。
赵融死死攥住他握剑的手腕,声音急促:“将军!仗有输有赢,命只有一条啊!”
淳于琼躺在地上,看着烟尘弥漫的天空:“上万精锐葬送在我手里……我还有什么脸回去?”
“只要人还在,总有东山再起——”
呜——呜——呜——呜呜呜——
三短一长的号角声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原野的寂静。
那些瘫坐的士兵像被鞭子抽中般跳起来,脸上血色瞬间褪尽。
他们太熟悉这声音了。
在长社城外,正是这样的号角声像狼嚎般响起,然后那些披着 的野兽就冲了过来……那不是打仗,那是 。
“哪来的号角?”
淳于琼撑起身子,茫然四顾。
赵融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。
他手指颤抖地指向淳于琼身后:“骑兵!是骑兵!”
淳于琼转身眯起眼睛。
远处平坦的草甸上,黑压压的骑队正席卷而来。
他们穿着官军的铠甲,握着官军的马刀,头盔上那簇樱红的流苏在阳光下红得刺眼。
一切都与官军无异——除了队伍最前方那面迎风狂舞的血色大旗。
旗面上,一个墨黑的“马”
字像狰狞的爪痕。
“是我们的人。”
淳于琼松了口气,转向赵融,“看装束不是乌桓人……难道是凉州耿刺史派来的援军?”
赵融的瞳孔却在收缩:“耿刺史麾下……没有姓马的将领。”
“敌袭——!列阵——快列阵——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