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奉勒住缰绳时,西边的尘烟已经升到树梢那么高。
探马滚鞍下跪的动作太急,扬起一蓬呛人的黄土。
“一千骑。”
张济重复这个数字时,手按上了 吞口。
他记得凉州原野上见过同样的烟尘,像地平线突然溃烂的伤口。
四千步卒静了下来。
长矛的杆子密密麻麻竖着,远看像片突然冻住的芦苇荡。
有老兵蹲下身,把耳朵贴上地面。
“找高处。”
张济说。
他调转马头时,瞥见队伍末尾几个少年在咽唾沫,喉结上下滚动得像受惊的雀。
前军变后军的铜钲还没敲完,东边林子里惊起大片昏鸦。
杨奉目光扫过四周,左侧那座山丘朝官道的一面坡度舒缓,其余三面却如刀削般陡立,骑兵难以冲锋。
他转向张济道:“上山据守如何?”
张济颔首:“正有此意。”
两军刚在山头稳住阵型,远方传来一声悠长号角。
恰在此时,浓云蔽日,天光骤然昏沉,荒野间漫开一股刺骨的寒意。
杨奉立于山巅,手遮眉骨望向东方。
他眼帘微抬,眸中掠过两道冰棱般的锐光,对身侧道:“来了。”
张济神色一凛,顺其视线望去。
山脚平原向天际无尽延伸,翠色原野的尽头,一道墨线正缓缓蠕动。
不过几次呼吸,那墨线已粗了一圈,并向两侧蔓延开来。
“徐晃。”
杨奉声音沉如铁石。
“在!”
武将应声出列,身形如松挺立。
此人身长八尺,肩宽背厚,锦袍下的身躯绷着劲力。
杨奉令下:“布阵。”
“得令!”
徐晃抱拳转身,甲叶铿然作响。
号角声随即撕裂空气,山上兵卒闻声而动。
辎重车被推至山腰,横转相连,筑成临时屏障。
步卒在车阵后迅速列队,长枪如林从车缝间探出,森然指向前方。
枪阵之后,重盾兵如铁壁矗立,再往后是挽弓待发的箭手。
阵列方成,地平线上那道墨线骤然绽裂,化作奔腾的马群。
铁蹄踏碎青草,泥浪混着断茎冲天而起。
战马鬃毛如怒涛翻涌,最前方那面血色大旗在风中狂舞,猎猎作响。
徐晃瞳孔骤缩,目光死死钉在那面旗帜上。
洛阳方向的官道,四驾马车徐徐前行。
车舆镶金佩玉,辕木雕着凤鸟云纹,明黄帷幔随风轻摆——这般规制,唯汉室宗亲可用。
车轮辘辘,马鸣萧萧。
十余名金吾卫环护车驾,金披风映着日光,盔缨如血刺向苍穹。
车内忽传一声轻叹,帘隙间探出两根纤指,将帷幔撩开一线。
随行统领余光瞥见半张玉颜,心头猛震,慌忙策马转向前方,再不敢回顾。
帘后响起一声轻笑,帷幔悄然垂落。
“大人,”
前方骑士低声禀报,“山上有兵马集结。”
金吾卫头领的胸腔还在隐隐发颤,一声急促的警示便刺破了凝滞的空气。
他 自己稳住呼吸,目光如鹰隼般投向远处。
千步之外,土丘的轮廓在暮色中隆起,一道孤峭的骑影如石雕般凝在丘顶,周身散发着捕食前的寒意。
那影子似乎觉察到已被注视,倏然一晃,便沉入山脊背面,再无踪迹。
“头儿,怕是剪径的贼人?”
统领眉峰骤然拧紧,声音里淬着冰:“此地离洛阳城不过百十里,是圣人的门户,哪来的流寇?休要胡猜,乱我军心!车队照常行进,日落前必须进城。
耽误了贵人车驾,你们有几个脑袋担待?”
“是!”
洛阳西去五十里荒原。
“驭——”
马萧勒住缰绳,右臂缓缓抬起。
身后如影随形的典韦将手中那面暗红大旗猛然向天一柱,苍劲的号角声顿时撕裂长空。
原本汹涌向前的骑流闻声渐缓,向两侧漫卷铺开,最终在土丘一箭之地外停驻,化作一片沉默的乌云。
丘腰上,数百辆辎重车首尾咬合,横拦出一道壁垒。
车辆间的缝隙里,一丛丛铁枪的冷锋探出,密密麻麻,仿佛一片会呼吸的钢铁荆棘。
车阵之后,旌旗在风里翻卷,枪戟的寒光连成阴沉的云,黑压压的官军静立如山。
望着这严整的军阵,马萧眼角细微地抽动了一下,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、刀锋似的凉意。
这支官兵,不是寻常货色。
“呜——嗡——”
山丘上号角陡然合鸣。
正中充作辕门的两辆巨车被迅速移开,一骑如离弦之箭从中射出。
马背上的将领面如冷玉,头顶金冠映着残光,手中银枪划出一道流虹。
奔至山脚,他猛地收缰,战马嘶鸣着人立而起,蹄铁在昏黄的天光下闪过耀目的白。
官军阵中爆发出撼地的吼声。
“西凉张绣在此!叛贼马萧,可敢前来决死!”
一旁的管亥额角青筋猛地一绽,手中沉铁链锤哗啦一响,转向马萧:“大哥,让我去撕了这狂徒的嘴。”
马萧下颌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。
管亥眼中凶光暴涨,双腿狠狠一夹马腹,胯下健马昂首痛嘶,四蹄刨起泥草,化作一道离弦的黑影疾射而出。
“嗬——”
“咴咴——”
粗重的喷鼻声里,马颈鬃毛如怒狮般炸开。
“哈!”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