混乱中,无人再敢望向城外那片吞噬天光的铁色洪流。
几名小宦官屏着呼吸将汉灵帝挪回御辇,动作轻得像是捧着一碰即碎的薄冰。
太医连番推按胸口, 喉间终于逸出一丝微弱的气息。
他眼皮颤动几下,缓缓睁开,目光扫过围在辇前的几张面孔——张让、赵忠躬着背,何进垂手立在侧旁,蹙硕与袁逢兄弟皆在近处。
皇帝嘴角牵了牵,那弧度里压着千斤重的疲惫。
“朕坐在这位子上……”
他声音沙哑,每个字都像从裂缝里挤出来,“没给百姓添过什么大乱子吧?可天灾一轮接一轮,旱完了是蝗虫,蝗虫过了又冒出遍地黄巾……如今连洛阳城都给围成了铁桶。”
他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辇栏的雕花,“粮仓快见底了,外头的援兵连影子都没有。
你们说……这局棋,下一步该怎么走?”
“陛下——”
张让与赵忠扑通跪倒,额头抵着冰冷的砖石,袖口掩住的脸上竟真滚下泪来,“老奴们没用……没法子替主子分忧啊……”
袁逢忽然直起腰,膝行向前挪了两步,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:“陛下!城外那些流寇看似凶悍,却并非铜墙铁壁。
洛阳城里还有三千羽林军,西园新练的兵卒更有数万之众。
眼下缺的不是兵,是能带兵冲杀出去的将领!”
他喉结滚动,声音陡然拔高,“若能让朱隽、皇甫嵩两位将军戴罪领兵,必可撕开贼军包围!”
话音落下,张让等人阴冷的目光像细针般扎在袁逢背上。
“对……对!”
汉灵帝混沌的眼睛里骤然迸出光亮,手指攥紧了衣襟,“朕怎么忘了他们!有朱隽和皇甫嵩在,那些流寇算什么?”
他急切地转向张让,“人呢?两位将军现在何处?”
张让伏低身子,语调里掺着蜜糖般的忧虑:“陛下,那二人早存异心,若将兵权交到他们手里,只怕转眼就和城外贼寇勾结,到时洛阳城……可就真成坟墓了。”
皇帝刚亮起的眼神又晃荡起来。
“阉奴!”
袁逢厉喝,脖颈青筋根根暴起,“你竟敢拿这等谎话蒙蔽圣听!朱隽、皇甫嵩若真有反意,当初在颖川何必主动交出兵符?若不交出兵权,又怎会轮到淳于琼那种蠢材葬送大军,把社稷推到悬崖边上!”
汉灵帝迟疑地望向一直沉默的何进:“大将军……你怎么看?”
霎时间,所有目光都钉在了何进身上。
他低低咳了一声,眼观鼻鼻观心,谁也不看,只 道:“陛下,颖川的旧案迷雾未散,在 大白前……臣以为,不宜让朱、皇甫二人再掌兵权。”
张让等人肩头一松,嘴角几不可察地翘了翘。
袁逢却像被冻住了,脸色褪成惨白,死死盯着何进,仿佛从未认识过这个人。
御辇上寂静了许久。
汉灵帝忽然又问:“朱隽和皇甫嵩……到底押到哪儿了?”
张让只得低声回禀:“还在来洛阳的路上。”
“到了之后,直接送进天牢。”
皇帝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冷硬,“朕要亲自审。”
宦官们齐齐打了个寒颤。
他们第一次觉得,辇上坐着的这个人,似乎不再是那个他们说什么便信什么的小皇帝了。
袁逢却重重叩首,额头撞在砖上发出闷响:“陛下圣明!”
只是——被押解在漫长官道上的朱隽与皇甫嵩,真能活着踏进洛阳的天牢吗?
洛阳郊野的军帐在暮色里投下斜长阴影。
马萧勒住缰绳时,目光已刮过那两架木笼——囚笼中的朱隽与皇甫嵩须发黏结着尘土,甲胄破损处露出暗沉里衣。
半个时辰前他带着骑兵折返城东,正撞见押解囚车的队伍在官道上扬起黄烟。
没有交战。
所有押送兵卒都卸了刀。
他在皇甫嵩的笼前站定,影子覆上对方低垂的脸。
“皇甫将军,许久未见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一口混着血丝的唾沫砸在他颧骨上,缓缓往下淌。
“逆种!”
皇甫嵩喉头滚动,每个字都像从裂陶罐里挤出来,“你祖上跨马持节时,可想过子孙会跪着舔乱贼的靴底?”
马萧没抬手。
他听着那口痰滑过下颌的触感,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,像石子坠进深潭。
何进虽倒,朝堂的风向从来比旗幡转得快。
若让这两颗脑袋回到洛阳,哪天重新戴上兜鍪,西园那些新兵蛋子怕是要被淬成一把快刀。
刀锋总会转向自己人的咽喉。
亲兵递来一方素绢。
马萧慢慢擦净脸颊,绢布落地时,他朝帐门转身。
“典韦。”
像山岩崩裂般的应声从身后炸开:“在!”
披风在暮风里扬起一道弧,他的命令混在卷起的尘土中:“斩。”
典韦咧嘴时露出黄牙。
他拔出插在泥里的铁戟,朝木笼迈去的脚步震起细小沙砾。
皇甫嵩朝隔壁笼子偏过头:“公伟,老夫在前头沏茶等你。”
朱隽笑了,笑声干得像枯枝折断:“火别烧太旺,省得我追不上。”
铁戟的尖啸打断了他。
典韦单手掰开碗口粗的木栏,攥住皇甫嵩的束甲绦将人拽出,朝半空一抡——
躯体划破昏黄天光时,他屈膝迎了上去。
骨头断裂的脆响惊起了远处林间的寒鸦。
骨骼断裂的脆响撕裂了空气。
皇甫嵩的腰身以违背常理的角度对折过去,几乎叠成两段。
他喉间滚出一声压抑的闷哼,七窍同时渗出血线,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眼眸迅速蒙上了灰翳。
“嗬——!”
典韦甩手将软塌塌的躯体掼在地上,仿佛丢弃一件破烂的物什。
他反手从地面拔出那对沉重大戟,朝着已无声息的皇甫嵩头颅、躯干疯狂捅刺。
铁刃没入血肉的闷响接连不断,不过几个呼吸,地上只剩一团难以辨认形状的血肉模糊。
“狂徒!住手!”
朱隽目眦欲裂,胸腔因愤怒剧烈起伏,“取命便罢,何至于此!”
“嗯?”
典韦动作一顿,弃了那团血肉,猛然转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