尽管相隔数百步,狼嗥却觉得那对眸子正穿透夜色,冷冷地钉在自己身上。
他甚至能看见夜风拂过狼身时,皮毛表面泛起的细微涟漪。
“呜——嗷——”
山梁上的狼昂起头颅,长嗥破空而起。
那声音像冰冷的锥子,刺透云层,在旷野上反复碰撞、回荡。
“呜嗷——”
“呜嗷——”
嗥声未歇,那狼已立起身,在明晃晃的月轮前抖了抖身躯,转身没入山梁背后。
但嗥声并未消散,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喉咙在远处应和,此起彼伏。
狼嗥的指节捏得发白,眼底结起薄冰。”那是狼王,”
他低声说,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碾出来,“草原真正的王。
我要亲手宰了它。”
火焰舔舐着山丘的轮廓,将整座土丘吞入翻腾的赤红之中。
狼嗥指尖还残留着触碰獠牙的冰冷触感——那是他通往贵族之阶的唯一凭信,是迎娶魁头之女、洗刷出身尘埃的钥匙。
可此刻,那幻象被冲天火光烧得粉碎。
“火……整座山都烧起来了!”
随从们变了调的呼喊刺破夜空。
狼嗥抬眼,瞳孔骤然收紧。
方才巨狼盘踞的土丘已化作咆哮的火炉,烈焰扭曲空气,将荒野照得如同白昼般惨亮。
热浪扑面而来,带着焦土与毁灭的气息。
“地底下……有东西在钻出来!”
“老天爷……是狼!是那头狼王!”
“它骑着马!手里攥着兵器!”
颤抖的惊呼此起彼伏。
狼嗥的视线死死钉在地平线上。
以燃烧的山体为幕布,黝黑的地表突然裂开一道缝隙,一颗硕大狰狞的狼首缓缓升起。
火焰在它身后狂舞,映亮铁刺密布的骏马躯干,勾勒出身披黑甲的骑士轮廓,那顶头盔上铸造的狼面獠牙,正滴落着暗红液体。
倒抽冷气的声音在身后连成一片。
这些惯于直面刀锋的鲜卑汉子,此刻脊背爬满寒意。
古老萨满的预言如同鬼魅般钻进脑海:当大地被烈焰吞噬,身跨铁刺战马、头戴狼盔的“撕裂者”
将从炼狱破土而出,草原将沦为血海,生灵哀嚎遍野太像了。
燃烧的山,自地底升起的骑士,铁刺森然的坐骑,每一处细节都精准叩击着传说。
难道浩劫真的降临了?
他们无从知晓,那些萨满的谶语早被人暗中利用,精心布置成这场震慑人心的登场。
当恐惧深植于信仰的土壤,敬畏便如野草疯长。
“咴——”
铁刺战马骤然扬蹄,前肢在空中刨出虚影,落地时震起尘土,朝着人群疾冲而来。
“它冲过来了!”
“逃……快逃啊!”
人群骚动,脚步踉跄后退。
“站住!”
狼嗥的弯刀豁然出鞘,月华在刃上凝成一道寒流。
他将刀锋举向火光冲天的夜空,喉间迸出嘶吼,“慌什么!我们是天狼神的血脉!握紧你们的刀,随我上前——宰了这地狱里爬出来的东西!”
战马嘶鸣与他的吼声撞在一起,碎在滚烫的风里。
马蹄铁砸进沙地的闷响炸开,狼嚎双腿夹紧马腹,胯下战马嘶鸣着冲向那道卷土而来的黑影。
身后数百鲜卑骑手终于压下胸腔里的惊惶,弯刀出鞘的冷光连成一片,追着首领的背影压向阿拉山口。
月亮悬得极低,火光舔着戈壁的夜。
骑兵群像被风扯碎的云,刚扑出不到百步,变故就咬住了队伍的咽喉。
那匹浑身覆满铁刺的坐骑猛然扬蹄立起,碗口大的铁蹄在空中连蹬数下,硬生生刹死在沙地上。
马背上那颗硕大的狼头仰向夜空,一声长嗥撕裂了天地。
紧接着是成片的马匹惊嘶。
冲在最前的鲜卑人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,座下马匹便像被无形绊索扫倒般翻滚栽地。
人影如断线草把般抛上半空,又重重砸进沙土。
狼嚎在空中拧腰翻了个身,靴底刚沾地,就听见近在咫尺的沉重响鼻。
他脖颈僵硬地转过去,看见了此生再难从眼底剜掉的画面。
那匹来自幽冥的战马几乎贴着他的头皮踏落铁蹄,沙地被踩出两个深坑。
马背上骑士的轮廓如山岳压顶,铁甲关节处探出的尖刺在月光下泛着青黑。
那顶狼头盔张着血口,獠牙上凝着暗红。
山梁就在此刻烧了起来。
无数火把爆燃的光点中,骑兵像决堤的浊流倾泻而下。
喊杀声还没完全涌到耳边,狼嚎膝盖已经砸进沙里。
他用鲜卑语扯出变了调的哀嚎:“屠夫神!饶过您脚底的虫蚁吧——”
身后跪倒了一片。
更远处,被掳来的乌桓女人、孩子,各族奴隶黑压压伏倒在地,额头抵进冰凉的沙砾。
楼班猛夹马腹追上前方兄长,风声灌满他的吼叫:“前面是阴风峡!不先派探马吗?”
那楼来脸上掠过一丝被追赶的焦躁:“没时间了!传令全军提速冲过去。”
“万一有伏兵——”
“没有万一!”
那楼来挥鞭抽散弟弟的后半句话,“幽州兵马全缩在辽西郡,去斤秃律那野狗正忙着抢女人牛羊,哪会来这里设套!”
楼班沉默地咽下尾音。
鞭梢炸响,那楼来坐骑箭矢般射向峡谷入口。
阴风峡地势算不得天险,绕路却要多耗一个时辰——对急着夺回部族妇孺和牲口的那楼来而言,这耽搁足以咬碎牙根。
轰隆隆的蹄声撞进峡谷。
七千余乌桓骑兵像铁流灌入窄道,马蹄叩击岩壁的回响叠成狂乱的鼓点,震得碎石从崖壁簌簌滚落。
一支鸣镝就在这时撕开了喧嚣。
峡谷的咽喉被最后几骑乌桓马蹄踏过时,左侧山崖骤然掠起一道赤色流星。
刹那,两侧山脊如被燎原之火舔舐,无数光点炸裂开来,将天地烧成一片橘红。
刚涌入谷地的乌桓骑阵顿时像沸水泼进蚁穴,嘶鸣与吼叫在狭窄空间里撞出回响。
那楼来胸腔一紧,右臂如铁戟般劈向半空:“稳住!向前冲——”
话音未落,胯下战马发出一声哀鸣,前蹄骤然塌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