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整个人被惯性抛起,却在空中拧腰翻腾,靴底擦着沙石落地。
回身只见烟尘翻滚处,一道深壑横断谷道,心爱的坐骑正卡在坑底——数根削尖的木桩已穿透马腹,暗红液体正顺着木纹蜿蜒爬行。
“咔嚓……咔嚓……”
接二连三的骨骼断裂声混着马匹悲鸣炸开。
后续涌来的骑兵收不住势,如浪头拍上礁石般栽进陷坑,锋锐鹿角瞬间刺穿皮甲与血肉。
更多骑手在混乱中相互冲撞,铁蹄踏过同袍翻滚的身体。
“后退!全体后撤!”
那楼来眼角几乎崩裂。
他猛然抬头,山梁轮廓上不知何时已立着一道黑影。
“等你很久了,那楼来。”
壮汉毡帽压着眉骨,皮甲在火光下泛着油腻的光。
他掌中铁枪缓缓抬起,枪尖在夜色里凝成一点寒星,“去年你夺走的女人,今夜我会亲手接回。
不止她——你们族中所有女人,所有喘气的,都会成为鲜卑草原的养料。”
去斤秃律的嗓音像磨砂的石块相互刮擦。
那楼来五指几乎嵌进狼牙棒的木柄,喉间迸出狼嚎般的啸叫:“乌桓的儿郎!让这些躲在暗处的土狗看看,我们的刀锋还没钝!”
他纵身跃起,靴底蹬着陡坡碎石,逆着箭雨向山梁扑去。
两侧崖顶响起弓弦嗡鸣。
箭矢如蝗虫群倾泻而下,仰攻的骑兵像秋日芦苇般成片倒伏。
那楼来挥棒扫落数支流矢,仍被密集成线的箭雨逼退回谷底。
去斤秃律的笑声从高处滚落。
他铁枪划破夜空,枪杆震颤着发出蜂鸣。
“杀——”
山脊线骤然沸腾。
五千匹战马同时踏碎草皮,俯冲而下。
弯刀映着火光织成流动的银河,狠狠撞进乌桓人尚未重整的队列。
金属碰撞的锐响撕开夜幕。
一名鲜卑骑手借着俯冲之势斜劈刀锋,对面乌桓人肩胛处爆开血雾,整条手臂旋转着飞入黑暗。
惨叫尚未完全荡开,更多马蹄已碾过倒地的身躯。
乌桓人的哀嚎撕裂了空气,弯刀在日光下划出凌乱的弧线,深深没入鲜卑骑兵的胸膛。
那鲜卑人伏在马背上冲出几步,身躯便软软滑落,空鞍的战马引颈长嘶,沿着山坡的曲线狂奔而去。
狼牙棒与铁枪又一次狠狠咬在一处,撞出刺耳的震响。
这是第十七次交锋。
那楼来的虎口早已崩裂,酸麻从臂膀窜到肩胛,脚下不受控地踉跄后退。
一名鲜卑骑手趁机挥刀斩向他脖颈,却被他反手一棒砸得胸骨尽碎。
十步外,去斤秃律掌中铁枪如毒蛇昂首,枪尖寒芒死死咬住那楼来的咽喉,眼中杀意如沸。
“你的命到此为止。”
那楼来将染血的狼牙棒横在身前,喉间滚出低吼:“凭你?”
去斤秃律骤然催马,铁枪抡圆了扫出破风声,直取对方心口。
那楼来双目赤红,暴喝着再度擎起兵刃格挡。
铛——!
巨力排山倒海般涌来。
那楼来整个人被掀离地面,向后翻滚数丈才重重砸落。
他单膝跪地,喉头涌上腥甜,视野里漫开一片血红。
朦胧中,他看见自己的族人正像秋后的牧草般成片倒下。
乌桓勇士的骁勇并未衰减,可鲜卑人是以逸待劳,而他们早已在马背上颠簸得筋骨酥软。
“纳命来!”
去斤秃律的咆哮迫近,铁枪撕开空气直刺咽喉。
那楼来圆睁双眼想挪动身躯,双腿却如灌了铅般钉死在地。
“休伤我兄长!”
一道清瘦身影倏然拦在枪锋之前。
“楼班快走!”
那楼来以棒撑地,嘶声吼道,“带族人撤!别管——”
话音未落。
噗嗤。
铁枪穿透皮甲的闷响格外清晰。
去斤秃律手腕一抖,枪尖便从楼班后背透出,血珠顺着枪刃连串滴落。
鲜卑首领嘴角勾起狞笑,抽回长枪,少年胸前顿时绽开碗口大的血洞。
温热的血喷溅而出,生命正从那具年轻躯体里急速流逝。
“哥……”
楼班最后吐出一个气音,身子一歪,倒在尘土里。
“楼班——!”
那楼来扑上前抱住弟弟尚存余温的躯体,嚎叫声似受伤的狼。
去斤秃律眼中凶光再闪,铁枪如影随形刺向那楼来后颈。
面对这夺命一击,那楼来却忽然抬起脸,眼底掠过一丝冰封的决绝,竟对逼近的枪尖不闪不避。
枪尖撕开皮肉的脆响又一次荡开。
去斤秃律嘴角抽了抽,那弧度像刀刻的裂痕。
他爱听这声响——可这回不对。
预想中喉骨碎裂的动静没来,只有枪杆刺穿肩胛的滞涩感。
那楼来一直垂着的头猛然抬起。
环眼里烧着兽类才有的光。
去斤秃律心往下坠,腕子发力想抽回铁枪。
已经迟了。
一只左手铁钳般扣死了枪柄。
他往回夺,反倒把那具沉重的身躯整个拖到跟前。
三尺不到的距离,去斤秃律终于看清对方眼底那点东西——那不是愤怒,是早埋好的杀心。
“桀……”
怪笑从喉咙深处挤出来。
那楼来右手扬起的黑影遮住了半边天。
狼牙棒带着风砸下来,铁钉在夜里泛着冷光。
躲不开了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