噗嗤。
噗嗤。
噗嗤。
那是熟透的瓜果被木棍捅穿的声音。
人和马的重量撞在枪杆上,枪尾深深扎进泥土。
血雾喷起来,在晨光里凝成淡红色的纱。
后面的人勒不住缰绳,前蹄跪倒的坐骑把骑手甩进乱蹄之中。
高顺的手臂第二次挥落。
天空暗了一瞬。
箭矢穿过空气的尖啸盖过了一切哀嚎。
黑点密密麻麻坠下来,扎进皮肉,钉进泥土,敲在骨头上发出笃笃的闷响。
一片接一片的人影倒下去,像被镰刀扫过的草。
偶有几支软绵绵的箭从谷底飘上来,还没触到盾牌就歪斜着坠落了。
他们本该是骑在马背上挽弓的猎手,此刻却成了困在陷阱里颤抖的猎物。
“降了——”
不知谁先喊出这一声。
乌桓人忽然想起族老醉酒后哼唱的调子。
那些含糊的词里藏着冰河、铁甲、和遮天蔽日的旌旗。
他们以为那只是老人编造的传说,直到此刻看见黑压压的枪林从晨雾中浮现。
原来祖先膝盖触地的记忆,一直烙在血脉深处。
弯刀一柄接一柄举过头顶,刃口映着张张惨白的脸。
鲜卑人的膝盖也软了。
跪倒的涟漪从谷中心荡开。
有人把额头抵在染血的碎石上,肩胛骨在褴褛的皮袄下剧烈起伏。
再凶悍的狼被铁夹咬住腿骨时,喉咙里也只能挤出呜咽。
峡谷渐渐静下来。
只有血顺着石缝流淌的细微声响,像远处融雪的溪。
肥如城外军营,旌旗在暮色里低垂。
公孙瓒将一卷羊皮地图重重按在案上,两侧将领的甲胄发出细碎碰撞声。
坐在末席的刘备垂着眼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旧剑的缠绳。
“大人!”
关靖掀帘带进一股冷风,“辽东急报——丘力居与苏仆延各率万骑,已破昌黎。”
案上陶盏猛地一跳。
公孙瓒手背青筋根根凸起:“公孙度何在?”
“襄平按兵未动。”
帐中响起田楷阴冷的声音:“辽东太守素来只听蓟城那位宗亲的调遣。”
他说这话时眼风扫过末座,刘备肩胛微微绷紧,仿佛有冰锥顺着脊骨往下滑。
夜色浓稠时,刘备帐内只点了一盏孤灯。
关羽带着满身露气撞进来,刘备立刻捂住他的嘴。
帐布缝隙间漏进的月光在地面拉出细长光影,他贴着兄弟耳畔低语:“明日严纲押粮,点名要我同往。”
“这是重用——”
“是分刀。”
刘备声音压得极低,“田楷今日眼神如钩。
刘虞与我同属宗室血脉,公孙将军枕畔岂容 并立?”
关羽丹凤眼里寒光骤现,拇指抵住了刀镡。
“不可。”
刘备按住他手腕,“纵有猜忌,终究给过我们立足之地。
趁今夜马蹄声碎,往东走。”
三更梆子响过,两骑黑影悄无声息滑出营寨栅栏。
天将破晓时,荒漠上跪着黑压压一片俘虏。
刀刃映着熹微晨光,把跪地胡人衣袍上的血渍照成暗紫色。
无论乌桓还是鲜卑,都被牛筋绳捆成弓虾模样,只能盯着沙地里爬过的蝎子。
远处号角呜咽如泣,两千骑兵列阵的阴影缓缓覆盖过来。
(全文完)
号角声从沉闷陡然拔高,撕裂了旷野的寂静。
黑压压的骑兵阵列如同被无形之手劈开,裂出一道缝隙。
在无数双属于乌桓与鲜卑战士、写满惊惧的眼眸注视下,一队人马皆覆重甲的铁骑洪流般涌出。
铁蹄砸在冻土上,闷响如雷,卷起遮天蔽日的黄尘。
“呼——哧——”
“吭——噗——”
战马粗重的喘息交织成一片压抑的声浪。
一骑自铁流中突出,勒马立于鲜卑阵前。
来人以阿尔泰语系相通的语言厉声喝问,声音像钝刀刮过骨头:“卑劣的鲜卑人!你们的马蹄践踏了乌桓人的营盘,掳走了他们的女人,驱散了他们的牛羊!此等罪行,无可宽赦!大汉伏波中郎将、护乌桓校尉,奉天子诏令巡边——今日,便要将寇犯汉疆的鲜卑盗匪,尽数诛灭!”
最后聚集的两千余乌桓人齐齐倒抽一口凉气。
而对面的三千多鲜卑人则像炸开的马蜂窝,骚动与不安的嗡嗡声瞬间蔓延。
汉军大阵深处,马萧的面容隐在阴影里,冷硬如铁。
所谓鲜卑人的罪行,不过是一层随时可以撕去的薄纱。
真正的缘由沉在他心底:这三千多鲜卑俘虏,绝不能留。
乌桓人在长城内蜷伏了数百年,早已习惯了被驱使,骨子里磨出了几分驯顺。
鲜卑人却截然不同。
他们盘踞塞外,与汉廷刀兵相向经年,尤其当汉室衰微、北方鲜卑却日益强盛,其首领檀石槐屡屡南下劫掠。
几乎每一个鲜卑男子,都是在与汉人的厮杀中长成的。
汉人可欺的印象,早已渗入他们的血脉。
驯服野性难驯的鲜卑人并非绝无可能,但绝非此刻。
马萧尚未狂妄到以为,凭自己麾下这两千余骑,就能让拥有百万之众、数十万控弦之士的鲜卑部族俯首称臣。
依照贾诩早已定下的方略,远未到直面这头北方苍狼的时候。
既然无法化为己用,那便唯有彻底铲除,以绝后患。
今日多死一个鲜卑人,来日征服草原时,便能少一分阻力。
“嚓!嚓!嚓!”
沉重而整齐的踏步声响起,高顺独自走出阵列,在鲜卑人阵前站定。
朔风咆哮,将他身后的披风扯得笔直,猎猎狂舞。
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肃杀之气,随着风沙弥漫四野,冻结了每一寸空气。
“刀斧手——”
高顺的声音并不高昂,却像冰锥般刺破长空,清晰扎进每个人的耳膜。
“嚓嚓嚓嚓!”
更为急促密集的脚步声响彻。
一支千余人的汉军步兵奔袭而至。
他们身着褐色皮甲,外罩暗红战袍,手中马刀闪着寒光,头盔上樱红的流苏随风晃动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