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斤秃律勉强拧身,左肩迎上那记重击。
咔嚓。
骨头碎得像干柴。
狼牙钉楔进胸腔,血和肉沫喷溅开来,像谁抡起铁锤砸烂了熟透的瓜。
他瞪着眼看自己塌陷的左肩,瞳孔里映着难以置信。
低笑从对面传来。
那楼来嘴角渗出血线,握枪的手松了,人顺着枪杆滑下去。
可那张脸还拧着,狰狞得像要咬穿生死。
死也得拽着你。
去斤秃律喉咙里滚出嚎叫。
右手猛收,枪尖抽离血肉的瞬间又疯狂捅回去。
一枪,两枪,数十枪——那楼来胸前很快成了蜂窝,每个窟窿都在往外涌血。
可那笑声没停。
鬼气森森,缠在耳膜上。
“死——”
最后一枪捅进张开的嘴。
枪尖从后脑穿出,笑声戛然而止。
眼里的光熄了。
上谷乌桓的头领,就这样倒在征途的血泊里。
去斤秃律长长吐气。
身子在马背上晃了晃,栽下去,重重压在那具残躯上。
右臂无意识收拢,竟像拥抱般扣紧了对方。
生死仇敌,此刻倒像老友相拥。
视野开始模糊。
要死了么……朦胧间,有号角声贴着地皮传来。
不是鲜卑的调,也不是乌桓的。
那声音他许多年没听过——
是大汉官军的号角。
呜——
低沉的号角漫过荒野。
号角声撕裂了天穹。
峡谷里,刀刃相撞的脆响骤然停了。
鲜卑人和乌桓人同时仰起头,瞳孔里映出两侧山脊上蜿蜒燃起的火光——那不是星点,是成片泼开的羊脂火把,将幽暗的夜空烫出两道猩红的伤口。
火光舔舐处,黑压压的骑影从山梁后漫上来,像潮水漫过堤岸。
马蹄叩击岩石的闷响从峡谷两端传来。
南北入口处,轻骑如鬼魅现身,旋即翻身下马,动作整齐得如同一个人。
不过四五百人,却迅速结成密实的步兵阵。
前三排长枪斜指,枪杆长得骇人,在火光下汇成一片铁荆棘的森林;枪刃反着冷光,像野兽龇出的牙。
枪阵之后,弓手沉默地挽弓,箭镞已搭上弦丝,微微颤动。
山梁最高处,百余骑静静矗立。
为首那人头顶狼形铁盔,连人带马覆着黝黑铁甲,甲片上密布尖刺,仿佛一头从传说里爬出来的、浑身长满骨刺的怪物。
峡谷中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,有人用鲜卑语低喃:“地狱里爬出来的屠夫……”
他身后,一杆大旗在夜风里扯得笔直。
旗面上,“护乌桓校尉”
五个汉文张牙舞爪。
“是汉军!”
懂汉字的乌桓人嘶声喊出来。
一骑从山梁上疾冲而下,冲到半山腰猛然勒缰。
战马前蹄扬起,溅起一片碎石。
马上骑士用阿尔泰语厉喝:“大汉伏波中郎将、护乌桓校尉马,奉天子诏北巡边塞!两万铁骑已合围此谷!想活的,扔了兵器,自缚双手,依次出谷!”
谷中仍有近六千人马——鲜卑三千余,乌桓两千余。
此刻他们虽停了手,却仍以部落为单位簇成团团,刀尖对着刀尖,呼吸压得极低。
汉军话音落下,一个乌桓头人扬声问:“往日罪过,汉家天子可愿宽恕?”
山上回应:“将军有令:弃械效命者,前事不究!”
“黑狼部愿降!”
那乌桓头人立刻喊道。
“野马部不降!”
“金雕部也不降!”
“汉人狡诈如狐,凭什么听他们的?”
黑狼部头人的声音刚落,反对的吼叫便炸开了。
上谷乌桓那楼来部本由数百部落拼凑而成,首领那楼来与楼班既死,各部头人顿时失了约束。
投降与否的争吵像野火般蔓延。
鲜卑人趁机嘶喊:“乌桓的兄弟!你们和我们一样,都是草原的狼崽!何必听汉人驱使?联手杀出去!”
“对!杀光这些汉狗,你我两家罢兵言和!”
峡谷里,火光在每一张脸上跳动。
刀柄被握得发烫,弓弦绷得吱呀作响。
山梁上,那片铁刺森然的骑影一动不动,只有大旗在风里猎猎翻卷,像一只窥视猎物的 。
峡谷里的喧嚣像滚水般翻腾起来。
“女人和牛羊都还给你们!”
有人用生硬的胡语嘶喊,“先杀光这些汉人——”
原本剑拔弩张的鲜卑人和乌桓人忽然对上了眼神。
陷坑横陈的 还在淌血,可求生的欲望烧穿了部族间的仇隙。
几双手试探着握在一起,骨节捏得发白。
山梁边缘,马萧的嘴角抿成一道刀锋。
他垂在身侧的手臂骤然劈下,带起一阵冷风。
北口处,高顺收回望向山梁的目光。
他胸腔里爆出一声裂帛般的吼叫:“枪阵——起!”
“嗬!”
“嗬!”
“嗬!”
五百个喉咙碾出的声浪撞在岩壁上。
三排长枪齐刷刷压下,枪尖的寒光连成一道颤动的银线。
两百张弓紧随其后,弓弦绞紧的吱嘎声渗进风里。
南口同时响起沉闷的踏步声。
两支黑甲洪流从峡谷两端向中间推进,像两扇缓缓合拢的铁闸。
鲜卑骑兵踢打着马腹冲来。
坑洼的地面让战马踉跄,狭窄的谷道挤得他们只能拉成长线。
没有驰骋的空间,马蹄声碎得像散落的陶片。
第一排枪林迎了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