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深深吸了口凛冽的空气,喉头滚动着,仿佛已尝到锈与血混杂的腥甜。
马萧抬手按住桌案边缘,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。”阴风峡谷这一仗,没有退路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像铁锤砸进冻土,字字沉实,“高顺能凭险据守,是占了地利的便宜。
鲜卑人的弯刀,砍起人来从不含糊。
若离开这咽喉要道,到开阔处与他们拼杀,我们这点人马填进去,连个浪花都溅不起。”
裴元绍喉结滚动了一下,欲言又止。
马萧的目光扫过来,仿佛看穿了他的疑虑。”公孙瓒那边,不必再疑。”
他截断话头,语气不容置喙,“他若存了别的心思,何必千里迢迢把兵马拉到上谷来?疑心生暗鬼,这话传出去,反倒伤了和气。”
郭图捋着稀疏的胡须,眼底掠过一丝忧色。”主公,公孙将军或可暂放一旁。
蓟城那位,却不得不防。”
他趋前一步,声音压得更低,“鲜卑偏师未走马城旧路的消息,此刻恐怕已摆在刘虞案头。
一计落空,以他的性情,必有后手。”
“正是此理。”
马萧颔首,视线陡然转向帐下,“管亥!”
那虬髯大汉精神一振,胸膛猛地挺起,眼中迸出热切的光:“末将在!”
“着你领三百骑留守大营。
无我将令,半步不得擅离。”
管亥脸上的光彩瞬间黯淡下去,肩膀垮了下来,嘴里含糊地咕哝:“又让俺看家……俺想打头阵……”
“军令!”
马萧眉峰一蹙,吐出两个字。
管亥像被抽了脊骨,悻悻地垂下脑袋,退到一旁,靴底蹭着地面,发出沉闷的摩擦声。
马萧不再看他,转向郭图:“除了管亥这支人马按兵不动以应不测,再多派游骑斥候,撒出去,往蓟城和辽西方向细细地筛。
刘虞要使坏,多半不会动用汉家旗号,很可能让呼赤,或者丘力居、苏仆延手下的乌桓人,换上鲜卑的皮来偷袭。”
“主公英明,下官即刻去办。”
郭图躬身。
“且慢。”
马萧又叫住他,“鲜卑、乌桓部中,神射手不少。
我们的斥候,须两人一组,一明一暗,前后拉开距离。
就算前面折了一个,后面的也能把消息带回来。”
郭图眼睛一亮,深深一揖:“此法周全,下官明白了。”
待郭图的身影消失在帐外,马萧霍然起身,甲叶碰撞出冷硬的声响。”裴元绍!”
“末将听令!”
“你速回宁县,将营中所有火油,一滴不剩,全部运来峡谷。”
“得令!”
“周仓。”
“在!”
“带一千人,去搜集干草、枯枝,凡是能点着的东西,都铺到峡谷里去,面上再薄薄盖一层沙土。”
“遵命!”
裴元绍与周仓领命而去,帐中只剩下管亥粗重的呼吸。
他抓了抓乱蓬蓬的头发,偷眼去瞧马萧。
那人已坐回案后,对着摊开的地图凝神不动,仿佛一尊陷入沉思的石像。
锋镝
“嗤!嗤!嗤!”
三杆长矛从木栅的缝隙里毒蛇般骤然探出,精准而冷酷地没入鲜卑骑兵的腰腹。
温热的血液顺着 的矛尖狂涌而出,泼洒在焦黄的土地上,迅速洇开一大片粘稠的暗红。
辕门外最后一名鲜卑武士的嘶吼撕裂了晨雾。
他脖颈青筋暴起如虬结的树根,将掌中弯刀用尽残存气力掷向木栅——刀锋楔入盾牌的闷响像啄木鸟叩击枯木,刃柄在震颤中发出蜂鸣般的余韵。
三支收回的长矛带走了他眼中最后的光。
营门前层层叠叠的躯体在渐亮的天光里泛着青灰色。
辕门望楼上,高顺的视线掠过那些尚存温热的堆积物,如同牧人数过羊群。
风卷着血腥味拂过他甲胄下的衣襟,未惊动半分眉梢的沉静。
号角声从荒原深处浮起。
传令兵踏着染血的木梯奔来时,高顺正望着天际线处腾起的尘烟。
“将军令:择机弃营,退往阴风峡。”
高顺指节在辕木上叩出短促的节拍。
他目光垂落处,一面绣着金狼图腾的大纛正从鲜卑军阵后方缓缓移前。
那是步度根的黄金部族——草原上流传的传说里,他们马鞍的铜钉都淬过狼血。
“领命。”
当第二波进攻的鼓点擂响时,高顺转身面向营内。
陷阵营的士卒正在沉默中调整盾牌角度,铁甲碰撞声细碎如冰凌相击。
他松开握栏的手,掌缘在粗糙木料上留下湿冷的汗痕。
荒原在铁蹄下开始 。
五千匹战马刨出的土浪像褐色的潮涌。
弯刀组成的密林反射着初升的日轮,那些跃动的光斑刺痛人眼。
步度根冲在骑阵最前方,他手中马叉划开的弧线仿佛要撕开空气本身。
蹄声汇成持续不断的闷雷,震得栅栏上未干的血珠簌簌坠落。
高顺抬起右手。
营门铰链发出衰老般的 向内敞开。
这个动作如此突兀,以至于冲锋中的黄金部族前阵出现了短暂的滞涩——就像激流撞上隐没的礁石。
但惯性推着他们涌入那道突然出现的缺口,如同洪水找到泄闸。
陷阵营的盾墙在门后三步处列阵。
最前排的士卒单膝跪地,将大盾下端楔入泥土;第二排的盾牌从他们肩头探出,组成密不透风的铁壁。
阳光从盾牌缝隙漏进来,在地上切出细长的光栅。
高顺退到阵后望台时,第一个鲜卑骑士已撞上盾墙。
马骨碎裂的脆响混着人的闷哼炸开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