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他没有回头,只是解下颈后系着的猩红披风。
那匹赤绢在风里展开的瞬间,营寨西侧的烽燧腾起了三道狼烟。
浓烟笔直上升,在蔚蓝的天幕上写下古老的信号。
此刻步度根刚挑飞第三面盾牌。
他忽然看见那些汉军士卒在且战且退——不是溃散,而是像潮水回落般保持着严整的阵型向营寨深处收缩。
一个可怕的念头掠过脑海,他猛扯缰绳想要喝止部众,但冲锋的洪流已经裹挟着他涌过辕门。
高顺最后望了一眼那些镶金边的狼图腾。
它们正在营道间疯狂舞动,像被困在陷阱里的猛兽。
他转身跃下望台,铁靴踏过提前洒满火油的草料堆时,从亲卫手中接过了引火的牛角号。
号角被吹响的音调苍凉如雁唳。
火焰从营寨四面同时腾起的刹那,黄金部族的战马开始惊惶地人立而起。
浓烟迅速吞没了那些耀眼的金纹,也吞没了步度根声嘶力竭的呼喝。
高顺在亲卫簇拥下退往北侧暗门,身后传来的不再是冲锋的呐喊,而是火焰舔舐皮肉与木材爆裂的混响。
阴风峡的隘口在前方露出灰白的轮廓。
他勒马回望时,那座营寨已化作荒漠中一朵巨大的、跳动的赤莲。
风卷来焦糊的气味,也卷来隐约的、非人的哀鸣。
“走。”
高顺抖开缰绳,“让他们以为猎物在逃。”
木轴碾过门臼的声响沉得像是地底传来的闷雷。
营门缓缓洞开,外面不是天光,而是一片压得更低的、由铁蹄与尘土搅成的昏黄。
坡下,五千匹战马正踏着被无数马蹄反复犁松的土路奔涌而来,蹄声不是雨点,是连绵不断的山崩。
“冲出去——”
“不退!”
“不退!”
“不退!”
高顺的喝令像刀锋劈开风。
近两千人从营门内泻出,在空地上迅速结成阵势。
没有人说话,只有甲叶碰撞的细碎声响和压抑的喘息。
脚下的地皮在颠,在跳,仿佛下一秒就要裂开。
那蹄声已经塞满了耳朵,塞满了天地,潮头般的骑兵越来越近,连他们口中呼出的白气、眼中嗜血的光都能看清了。
步度根发出一声怪啸,手中沉重的马叉举向半空。
奔腾的洪流里,一片令人齿冷的“唰”
声响起,弯刀归鞘,取而代之的是弓弦绷紧的微鸣。
五千张弓齐齐指向天空。
马叉猛地向前劈落。
一片“嗡”
声骤然腾起,那不是箭,是一片骤然升起的、带着死亡尖啸的黑云。
它们在空中达到顶点,然后调转方向,带着下坠的厉啸,朝汉军头顶泼洒下来。
“立盾!”
高顺的声音短促有力。
最前排的士兵将手中几乎与人等高的巨盾底部狠狠砸进土里,盾缘相磕,一堵木铁浇铸的墙瞬间立起。
阵中的刀盾手则将盾高举过头,层层叠叠,像一片移动的龟甲,将整个军阵严密地覆盖在下。
咄!咄咄咄!
箭矢撞上木盾的声音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。
顷刻间,那盾墙上便长出了一层颤巍巍的、由箭杆组成的狰狞绒毛。
潮水般的马蹄声没有片刻停歇,反而越来越响,越来越近,大地颤抖得更加厉害。
“刀盾手,退!”
“ 手,上前!”
前排巨盾手闻令,踏着沉重的步伐整齐后撤,露出后方森然如林的枪阵。
原本斜指向天的长枪缓缓放平,枪尾抵住地面,枪尖微微下压,对准了前方。
近千点寒芒汇聚成一片沉默而冰冷的荆棘丛,等待着血肉来浇灌。
几百名弓手从枪林间隙快步抢出,蹲身、引弓,箭镞在昏黄的光线下闪着幽光。
鲜卑骑阵中,步度根眼中掠过一丝残忍的得意。
他猛地一扯缰绳,战马斜刺里冲向侧翼,手中马叉再次挥出。
已经冲上缓坡的千余骑骤然加速,像一把烧红的刀子,狠狠捅向汉军静止的枪阵。
距古北口五十里,风沙更劲,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。
丘力居与苏仆延并辔来到阎柔马前,身上厚重的皮袍沾满沙尘。
“先生,口子外面撒出去不少探马,”
丘力居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,“马萧和公孙瓒,怕是早有警觉。”
阎柔的眉头拧了起来,像两道纠结的沙丘。”军中可有能于无声中取人性命的神射手?”
丘力居摇头:“难。
马屠夫狡猾,放出的游骑都是两两一组,隔得虽远却能彼此望见。
射杀一个,另一个立刻就会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窜回去报信。”
阎柔沉默片刻,望着远处被风沙模糊的地平线,缓缓道:“这就麻烦了。
若是行踪暴露,马萧和公孙瓒很可能缩回去,放弃预设的战场。
到时候鲜卑人毫无阻滞,长驱直入幽州腹地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,“遭殃的是百姓,而最后承受各方怒火的,必是刘虞大人。”
丘力居抹了把脸上的沙土,低声道:“最好的法子,是像影子一样,悄无声息地摸到阴风峡谷口上。”
苏仆延的声音打破了帐中沉寂:“阎柔先生,丘力居大人,山岭深处或许藏着另一条路。”
阎柔眼中骤然掠过一丝光亮:“山中竟有路径能抵达阴风峡谷?”
“三年前 时,”
苏仆延抚着腰间刀柄,“我曾带着族人误入一条险径,只容单骑勉强通过,只是比绕行古北口要多费些时辰。”
阎柔指节在羊皮地图上轻轻叩击,片刻后决然道:“那便走这条山道。”
阴风峡谷的断崖边,马萧的身影如石雕般立在风里。
谷底数千兵卒正将枯草与断枝铺开,又撒上薄土遮掩痕迹。
峡谷两端人影绰绰,一捆捆干柴被接连运入谷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