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步声自身后响起。
郭图在亲兵搀扶下登上崖顶,箭伤未愈的面容仍透着苍白。
马萧未回头,只望着谷中问道:“可有异状?”
“所有斥候都已回报,未见异常。”
马萧缓缓点头:“将探查范围再扩三十里,不得有半分松懈。”
“遵命。”
阿拉山口的厮杀已染红半片天空。
不愧是鲜卑部族中以铁甲著称的黄金部落,箭雨落在他们身上只能溅起零星火花。
汉军弓手咬紧了牙关,眼睁睁看着披甲骑兵如潮水般撞向枪阵。
这是以血肉兑血肉的绞杀。
长枪刺穿马背上敌人的同时,奔腾的战马也将持枪者撞飞。
不断有人从马背跌落,也不断有人被铁蹄踏碎骨骼。
嘶鸣声与怒吼交织成一片,每一瞬都有生命在刀锋下枯萎,阵前很快堆起层层叠叠的尸骸。
“杀——”
汉军士卒喉咙里滚出野兽般的吼叫。
前排倒下,后排便踩着同袍温热的血迎上。
这些年轻人眼底烧着赤红的火焰,恐惧早已被灼成灰烬,唯剩将眼前敌人尽数撕碎的执念。
鲜卑人的冲锋却似永无止息的海浪。
前一波在枪尖上撞得粉碎,后一波又裹着沙尘席卷而来。
铁蹄叩击大地的震动顺着脚底传上辕门。
高顺望着逐渐西沉的日头,缓缓吐出一口浊气。
他转向传令兵,声音平静如深潭:“按原计,撤。”
号角声呜咽而起。
号角声从营盘深处浮起时像一头垂死老牛的喘息。
汉军士兵们正在向前涌动的脚步忽然凝滞,铁枪的森林缓缓向后倒伏,枪尖在暮色里划出连绵的冷光。
辕门吞没了最后一道盾牌边缘的阴影。
步度根喉咙里滚出狼嗥般的嘶吼。
马叉的尖齿没入皮甲时发出熟透瓜果破裂的闷响,他振臂将叉尖上抽搐的躯体甩向半空,血珠在夕阳下散成赤红的雾。”看见了吗!”
他舔着溅到唇边的温热,“汉人的胆气烧尽了!”
应和的吼声汇成潮水。
鲜卑骑兵们挤过逐渐扩开的缺口,马蹄将倒地的旌旗踏进泥泞。
冲在最前的数十骑已闯入营垒深处,鬃毛上还沾着门柱刮下的木屑。
然后天空开始下雨。
是带着焰尾的雨。
数十道火线割裂渐暗的天幕,落地时绽开橙红的花。
地皮在瞬间拱起,埋藏的火油从土壤裂缝里喷涌而出,火焰像活物般顺着枯草窜升,眨眼间连成三丈高的火墙。
冲进来的战马人立而起,鬃毛瞬间卷曲焦黑,骑手在鞍上变成摇晃的火把。
火墙外侧,挤在辕门前的马群惊恐地后退,铁蹄相互践踏。
火墙内侧,燃烧的人形在奔跑中逐渐矮下去,最终化作焦炭的轮廓。
高顺没有回头。
他抬起右臂时,肘甲接缝处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
手掌向前平推的动作像推开一扇无形的门。”去阴风口。”
声音落在身后亲兵的耳中,比火焰爆裂声更清晰。
残存的队伍像溪流渗入山道,铁甲碰撞声渐渐被峡谷吞没。
断崖上的风总比平地早半个时辰转凉。
马萧按着刀柄的指节微微发白,北方的天空正在吸走最后的天光。
披风被山风扯向身后,像一面挣扎的黑旗。
脚步声从崖下传来时,他松开刀柄转身。
公孙瓒登上平台的身影带着惯有的挺拔,身后将领们的甲片在暮色中泛着青灰的冷光。
“都备好了。”
公孙瓒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。
马萧颔首时,视线掠过公孙瓒肩头落在公孙范脸上。
那位年轻将领鼻腔里漏出短促的气音。
许褚的刀出了半寸。
没有刺耳的摩擦——刀槽里填着的软革吞掉了所有声响,只有刀身转出鞘口时那截三寸宽的寒光,像冬夜里突然掀开冰窟。
公孙范搭在剑柄上的手指僵住了,他感到有冰冷的丝线正顺着脊椎爬上来,缠住四肢关节。
马萧的目光已经移回北方渐浓的夜色里。”火候刚好。”
他说。
许褚腕间骤然一沉。
那只横压下来的手骨节分明,将他已然出鞘半寸的刀锋按回黑暗。
许褚侧首,目光掠过马萧沉静的脸,眼底翻涌的戾气如潮水退去,指节缓缓松开刀柄。
公孙范喉结滚动,后背衣甲内层已被冷汗浸透。
他向后挪了半步,将自己藏入兄长公孙瓒的阴影里,再不敢吐出半个字。
公孙瓒与严纲对视一瞬,彼此都从对方眼中读到了凛意——马萧帐下竟藏着这般人物。
蹄声裂空而来。
一骑自峡口卷尘突入,至崖底猛然勒缰。
战马嘶鸣着人立而起,前蹄在空中刨出数道虚影,骑手的声音裹着风沙砸落:“将军!陷阵营遭合围,阵线将溃!”
管亥面色骤暗,抱拳时甲胄铿然作响:“伯齐,某请领三百骑破阵驰援。”
马萧眼底掠过一丝冰棱般的寒光,摇头时吐字如铁:“不可。”
公孙瓒上前半步:“马将军,若陷阵营覆灭,阴风峡谷这番谋算便全成了泡影。
此时分兵接应,尚有一线——”
“不必。”
马萧截断他的话,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间碾磨而出,“高顺……撑得住。”
阴风峡谷向北三十里,荒原正在燃烧。
鲜卑人踏过焦黑的营垒残骸,像蝗群般漫过沙丘,终于在漠北五十里处咬住了那支汉军的尾巴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