怒火烧红了魁头的眼睛,他站在无篷的战车上挥舞权杖,嘶吼声扯裂了风:“杀尽!一个都不许放走!”
不到两千人。
就是这不到两千人,像楔子般钉在荒原上,硬生生扛住三万铁骑十余日的冲撞。
鲜卑人的 在沙地上堆叠成丘,超过五千勇士永远闭上了眼,更多人拖着残破的躯壳在后方哀嚎——这是大鲜卑从未尝过的耻辱。
“杀——”
步度根咆哮着刺出马叉。
叉尖凿穿巨盾的闷响像捶打皮革,盾后那名士兵身躯一震,缓缓滑倒。
盾墙裂开一道缝隙。
一匹战马趁机撞向缺口。
两支长枪却从盾后毒蛇般窜出,精准地捅穿骑兵的胸膛。
马匹带着惯性重重撞上盾面,将整列盾墙推得向后犁出数步深痕,而马背上的骑手已被枪杆挑至半空,血珠顺着铁杆蜿蜒滴落,在沙地上绽开暗红的花。
汉军后阵与侧翼不断重复着相似的画面。
沉重的巨盾连成三道铁壁,将鲜卑骑兵狂涛般的冲锋死死抵在墙外。
任凭战马嘶鸣刀光如雪,那盾墙始终纹丝不动,如同礁石碾碎浪花。
前阵却是另一番景象。
高顺身先士卒,数百长枪兵结成密阵缓缓推进。
枪尖如林,在日光下泛起寒芒,整座军阵仿佛一只缓缓滚动的铁刺猬。
鲜卑骑兵从正面疯狂扑来,却总在枪林前撞得粉碎。
这支汉军就像披着铁甲长出獠牙的巨兽,在万人围困中一寸寸碾开血路。
“此去——”
高顺暴喝声穿透战场,枪尖挑飞一名骑兵。
血雨纷扬中他的声音裂石穿云,“不问归途!”
“唯死而已!”
千余将士的吼声震得尘土飞扬。
杀意随这吼声燎原而起,男儿立世,当以热血浇灌疆土,何惧五步溅红。
阴风峡谷断崖边,管亥忽然伏地。
耳贴黄土片刻,他起身时眉峰已锁:“来了。”
马萧、公孙瓒、许褚及众人齐向北望。
每双眼睛里都烧着焦灼的火苗。
不出片刻,北风果然卷来隐约的喊杀声。
公孙范倒抽冷气:“真来了。”
公孙瓒与严纲对视一眼,皆从对方眼底看见寒霜。
这个高顺果真了得。
两千步卒借天险挡三万铁骑十余日已属奇迹,如今千余残兵竟能撕开万骑重围,从阿拉山口一路杀到此处。
单是这打不垮折不断的韧劲,便足以让天下名将黯然。
马萧啊马萧,你究竟从何处掘出这般人物?
白山险道,碎石簌簌滚落。
“轰隆——”
风化的岩块骤然崩裂,踏在其上的乌桓骑兵连人带马坠入深涧。
许久之后,谷底才传来沉闷的回响,而坠落者的惨嚎仍在山壁间来回碰撞。
咫尺之外的苏仆延脸色铁青。
他紧贴崖壁牵马前行,声音绷得像弓弦:“全部下马!贴壁走!眼睛莫往下看!”
前方湿滑的山道上,阎柔脚底突然一滑。
整个人顺着斜坡向外溜去,眼看就要滑过缓坡坠入绝壁——一只青筋暴起的大手猛地攥住他的手腕。
“当心。”
那声音沉如铁石。
丘力居伸手拽住阎柔胳膊往回一带。
阎柔踉跄跌回岩壁下,掌心被碎石硌得生疼。
他撑着膝盖喘气,抬眼时撞见丘力居沉静的目光,喉咙里滚出几声粗嘎的咒骂:“这鬼地方……骨头都能走散架。”
他朝雾气弥漫的山道啐了一口,“可别误了那催命的时辰。”
风从峡口倒灌进来,发出呜咽般的嘶鸣。
谷底深处,高顺的军队正像一具缓慢移动的青铜甲胄。
箭矢撞在盾牌上迸出火星,鲜卑骑兵的嚎叫从四面八方涌来,如同狼群围猎困兽。
有士兵的刀刃砍卷了,便抡起盾牌砸向马腿。
高顺立在阵中,掌心按着剑柄。
他数着呼吸——三吸一呼,像在丈量战鼓的间隙。
魁头的弯刀已经染成暗红色。
亲卫的 在战马间翻滚,他却浑然不觉两侧山崖正在收拢。
拓跋洁粉从人缝里挤到步度根身侧时,发辫散开大半:“大王在哪儿?”
“往前头冲了。”
步度根抹了把溅到眼皮上的血沫,“怎么?”
“这是蛇蜕皮的窄处。”
拓跋洁粉攥住他护腕,“马跑不开,头顶全是悬石——”
话音被锐响劈开。
一支鸣镝箭拖着赤尾窜上天穹,在暮色里撕开灼目的裂痕。
紧接着,山脊线上冒出黑压压的人影,像暴雨前搬家的蚁群。
火把接连燃起,将崖壁照得忽明忽暗。
无数光点从高处倾泻而下,落地时绽开一朵朵橘红的毒蕈。
步度根猛地抬头。
“收网了。”
他牙缝里挤出这句话。
拓跋洁粉扯住他缰绳:“现在调头还来得及!”
“大王还在网里!”
“汉人挖坑从来埋两道绊索!”
拓跋洁粉几乎在吼,“你听——风里有铁器磕碰的声音!”
火苗已经舔上枯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