步度根身边仅剩五百余人逃回塞北,然而等待他的并非喘息之机——趁魁头大军南征,先王和连之子骞曼已袭破王庭,夺了营帐与妇孺。
万里黄沙之上,乱局如野火燎原。
马蹄声碎,两支骑兵再次交错而过,金属刮擦的尖鸣刺破荒原。
管亥勒住战马,胸膛剧烈起伏。
他环顾左右,还能跟上的只剩十三人。
一个士兵的左臂齐肩而断,鲜血浸透战袍,连马颈都染成暗红;另一人腹部破裂,一截肠子滑出体外,在风里微微颤动,他却只死死盯着前方,仿佛那不过是缠身的草绳。
十三个人,十三双眼睛,里面没有恐惧,只有狼盯上猎物时的幽光。
他们喘着气,汗与血混在一起从额角滴落,手中残破的刀枪却握得纹丝不动。
“好……都是好汉子。”
管亥咧开干裂的嘴唇,声音沙哑如磨石。
他调转马头,从鞍侧抽出最后一支投枪,缓缓举过头顶。
身后十三骑默默策马上前,再度结成楔形。
荒原上呼啸的风忽然停了,连天上的云也似凝固,只剩这十四人粗重的呼吸声在死寂中起伏,像濒死野兽的低吼。
乌桓军阵后方,阎柔眯眼望着远处那支小小的汉军。
那铁塔般的将领与身后残兵的身影,在昏黄天光下仿佛铸成了一座悲凉的碑。
他感到脊背窜上一股寒意——这究竟是怎样一支军队?是谁把退缩的本能从他们骨子里剜去,换成了不死不休的癫狂?
那个姓马的屠夫……竟能炼出这样的兵?
苏仆延在一旁倒抽凉气:“他们还想冲阵?只剩十几个人了!”
丘力居握紧缰绳,指节发白:“明知是死,也不退半步么?”
阎柔低声说:“两位可嗅到那股气味了?那是决意赴死的味道。
不流尽最后一滴血,他们不会停下。
这样的敌人……值得弯刀敬重。”
苏仆延舔了舔嘴唇,眼底闪过混合着敬畏与贪婪的光:“军魂系于将帅。
那汉将的头颅,我要亲手斩下,带回帐中供奉。”
汉军阵前,管亥的投枪缓缓前指。
管亥将最后一杆投枪掷出时,身后仅剩十三骑。
铁蹄踏碎烟尘,他们像楔子般凿向乌桓人密实的骑阵。
没有呼喝,只有骨骼与刀刃碰撞的闷响在风里散开。
汉军大帐内,马萧坐在虎皮垫上,像一块沉在河底的石头。
帐帘突然被掀开,裴元绍带着满身血腥气冲进来,声音先撞上四壁:“赢了!伯齐,咱们啃下这块硬骨头了!”
郭图眼里的光刚亮起,马萧已经起身。
铁甲摩擦声里他的命令斩钉截铁:“全军整队,甲不离身,马不卸鞍——立刻驰援管亥。”
帐外号角像被掐住喉咙的兽,嘶哑地裂开黄昏。
疲惫的士兵们拖着兵器从血泊里爬起来,没有人敢慢一步。
马萧的军令是烧红的铁,碰一下就要见骨。
铁盔压上额头时,马萧系绳结的手指顿了顿。
他甩开披风大步出帐,心里某个地方在往下沉。
郭图望着主公的背影,指甲掐进掌心——那点没能说出口的歉疚,终究化成了眼底一层薄雾。
“想过这条线?”
管亥咧开嘴,露出被血染红的牙。
他抡起一具乌桓人的尸首当作盾牌,脚下堆起的死人死马已经成了矮墙。
空气稠得能捏出血腥味,而他眼睛里烧着两簇炭火,谁碰谁就得留下烙印。
一匹乌桓战马嘶鸣着冲来,马背上的骑将弯刀高举,刃口映着最后的天光。
刀将落未落时,管亥已经扑到马颈下——双臂肌肉虬结暴起,竟抱着马头猛力一扭!连人带马轰然倒地的烟尘里,他夺过那柄弯刀,径直捅进对方胸膛。
软骨碎裂的轻响过后,骑将嘴角渗出一道细细的红线,眼里最后的光像烛火般晃了晃,灭了。
管亥转身,刀尖划着地面:“下一个。”
乌桓人的马匹开始不安地踏蹄,向后退缩。
丘力居在阵后嘶喊,声音劈了岔:“不准退!堆也堆死他!”
管亥喉咙里滚出一串怪笑,突然朝丘力居的方向猛冲。
丘力居脸色一白,缩进亲兵阵中。
数十把弯刀仓惶迎上来——
管亥双脚蹬地,两百斤的身躯竟凌空跃起,像块投石般砸向马队。
铁器撞击的嗡鸣在空气中震颤。
数道弧光同时咬上那具覆甲的身躯,刀刃与铁甲摩擦迸出火星,像深夜打铁铺里猝然炸开的金屑。
沉重的闷响接二连三炸开。
那具山岳般的躯体横撞出去,几骑乌桓人连人带马被掀翻,骨裂声混着战马的哀鸣溅了一地。
后续冲来的骑兵收不住势,接连绊倒在倒地的同伴身上,转眼间冲锋的队列就塌了半边。
余下的乌桓人勒住缰绳向两侧散开,马蹄在沙地上刨出凌乱的坑洼,再没人敢靠近那个浑身浴血的煞星。
丘力居的马退到三十步外。
他看见那汉子从人堆里站起来,甲缝里渗出的血把沙土染成深褐色,握着刀的手臂却稳得像生了根。
丘力居的喉咙发紧,嘶吼声劈开了风:“搭弓!瞄准那个怪物!把他钉死在地上!”
弓弦绷紧的吱嘎声连成一片。
乌桓骑兵从背上摘下长弓,箭镞在昏黄的天光下泛着冷铁的青灰色。
下一秒,箭雨泼了出去,破空声尖啸着织成一张网。
那汉子喉底滚出一声低吼,顺手捞起脚边一具 挡在身前。
密集的箭矢扎进血肉的噗嗤声持续了足足三次呼吸的时间,那具挡箭的尸首后背瞬间绽开一片黑红色的绒刺。
一支流矢从侧面钻入甲胄接缝,肩胛处爆开一蓬血雾。
箭尖从胸前透出来时,带出的血珠在空气里拉成细线。
冰麻感顺着伤口蔓延,像无数根针扎进骨髓,他的左臂很快沉得抬不起来。
又是两箭。
一箭钉进膝弯,一箭咬进侧腹。
闷哼从齿缝里挤出来。
他左腿一软跪倒在地,沙土溅起半尺高。
两骑乌桓将领看准时机催马前突,马叉撕裂空气的尖啸由远及近,两柄铁叉精准地捅进腋下甲胄的缺口,叉尖从前胸透出半尺。
“啊——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