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颅猛然扬起,颈筋暴突如虬结的老藤。
垂落的右臂陡然暴起,铁钳般攥住那两柄还嵌在自己肋骨间的马叉,肌肉贲张着向外一拔。
血泉喷涌的瞬间,他手腕一拧一甩,两名偷袭者连人带兵器被抡到半空。
夺来的马叉在他掌中转了个圈,化作两道乌光掷出。
空中两人被自己的兵器贯穿胸膛,像两袋湿粮重重砸进尘土。
第三支箭来了。
箭矢抓住他扬臂时腋下洞开的刹那,阴毒地钻进先前马叉撕开的伤口,直没入胸腔深处。
那具庞大的身躯骤然僵直,瞳孔里的光倏然涣散。
苏仆延松开弓弦,策马从阵中踱出。
他举起手中角弓,声音里带着刻意压稳的得意:“看见了吗?匹夫之勇,终究敌不过……”
话尾被一片倒抽冷气声掐断。
苏仆延猛地回头——
本该气绝的躯体竟从血泊中暴起,张开的双臂像折断翅膀的巨枭,带着全部重量向他扑来。
甲胄上未干的血在夕阳下甩出一道弧光。
苏仆延想躲已经晚了。
管亥那山一样的身体狠狠砸落下来。
两人撞在一处滚下马背,尘土混着草屑溅起老高。
苏仆延眼前发黑,刚想挣起身,却发现根本动弹不得——像被一整座石山压住了。
颈骨断裂的声音又脆又闷。
那颗头颅被硬生生拧了下来。
管亥摇摇晃晃站起来,手里提着滴血的头颅,喉咙里滚出低吼:“还有谁——”
他往前踏。
乌桓人的马就往后退。
没有一骑敢上前。
丘力居终于从震惊里挣出来,声音劈了叉:“放箭!放箭!”
箭矢破空的声音密密麻麻。
这次管亥没躲。
箭镞扎进甲缝,钉入膝弯、肩窝,最后两支箭穿透了他粗壮的脖颈,从后面露出带血的尖。
没有多少血涌出来——他身上的血早流干了。
阎柔长长吐了口气,转向丘力居:“大人,这伙汉军总算解决了。
现在赶去阴风峡谷,或许还——”
西北方向忽然传来号角。
一声接一声,悠长沉重。
黑暗的荒原上亮起一点一点的火光。
那些光汇成两条扭动的火蛇,正朝这边缓缓爬来。
“鲜卑人完了。”
阎柔望着逼近的火光,声音低下去,“这么快就完了……丘力居大人,时机已经错过,留在这里没有好处,该走了。”
丘力居脸色变了:“先生是说,峡谷那边已经打完了?”
“十有 。”
阎柔点头,“不然马萧哪来多余的兵力支援?”
“那……”
丘力居盯着远处的火龙,“既然是马萧的援军,我们何不趁 一场?”
阎柔眼神冷下来:“大人觉得,我们的人还能打吗?”
丘力居一愣,环顾四周。
身边的乌桓骑兵个个面带惧色,苏仆延部的人更是缩在后面——主将死了,士气早就垮了。
刚才那汉将厮杀的模样,已经成了这些人心里拔不掉的刺。
管亥的 倒在远处,竟没有一个乌桓人敢靠近。
丘力居咬了咬牙:“难道就这么空手回去?”
“战还是走,大人自己定夺。”
阎柔调转马头,“在下得尽快回蓟县向刘幽州复命,告辞了。”
阎柔的身影消失在南方夜幕深处,数十骑护卫的马蹄声渐行渐远。
丘力居立在原地,眼底寒光一闪,嘴角扯出森然弧度。
他猛地扬起手中马叉,朝北一指:“既然归附了刘大人,汉人的地盘碰不得——那就去掏乌延那条老狗的窝!走!”
三千余骑乌桓骑兵如黑潮般卷过荒原,蹄声如雷,片刻间便吞没了整片野地。
马缰轻收,战马喷着白雾缓下步子。
马萧勒住坐骑,立在战场边缘。
身后营火将猩红的光泼向眼前这片土地。
目光所及,尽是横斜的躯体,折断的兵刃散落如枯枝,在沙砾间泛着冷铁的光。
裴元绍、周仓、许褚、高顺诸将策马趋近,一字排开在他身后。
无人言语,只有北风卷着沙粒抽打铁甲,发出细碎刺耳的声响。
靴底碾过砂石。
马萧翻身下马,双足踏进冰冷大地。
不远处,一名年轻士卒俯卧在地,脖颈却倔强地昂起,瞪圆的眼珠凝固着前方虚空。
右手仍高擎着弯刀,仿佛下一瞬就要劈落。
三支狼牙箭钉在他背上,最深那支贯穿心口,箭羽没入肌骨,将他死死钉在这片冻土上。
再两步,又一具躯体闯入视线。
那是个胸膛宽阔的汉子,十指如铁钳般扣住一名乌桓士兵的咽喉。
敌兵早已气绝,双目暴突。
一支长箭自汉子头顶贯入,箭镞从下颌穿出,在颅腔内终结了两条性命。
马萧继续向前。
脚步沉缓,面容如铁铸般不见波澜。
一具又一具躯体在他眼前展开——有的扑倒在地却仍保持冲锋的姿态,有的与敌人纠缠至僵冷。
唯一相同的是,所有倒下的脊背都朝着故土方向,头颅皆朝着敌军来处。
若头颅尚在颈上,便永远高昂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