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那座由尸骸垒成的小山横亘面前时,马萧终于停步。
朔风扯动他身后玄色披风,露出底下幽黑铁甲。
甲叶在夜色中泛着寒光,像深潭水面上凝结的冰。
尸堆前立着一座铁塔。
管亥的躯体被几十支箭钉穿,喉咙上裂着两个窟窿,皮肤被刀口与箭疮割成龟裂的旱地,血凝成黑紫色的痂。
他眼睛瞪得滚圆,牙关咬得死紧,仿佛下一瞬就要从喉底迸出吼声。
头发胡须一根根硬挺着竖立,像扎满了铁刺。
左手攥成拳,右手提着一颗头。
那颗头的脸还留着临死前扭曲的神情,眼窝深陷,嘴唇咧开。
裴元绍从马萧背后冲出来时,声音像被撕开的麻布。
他扑通跪下去,额头撞地,撞出沉闷的咚咚声。
哭嚎混着风沙灌进每个人耳朵里。
他和管亥是从精山那堆篝火边一起走出来的。
八百个人影在火旁晃动,如今有一个再也不会动了。
周仓与高顺垂下眼。
许褚仍像块石头,脸上没有波纹。
后面几千士兵站着,像一片枯树林。
只有马匹在风里喷着白气,鼻息粗重。
马萧抬起头。
天空黑沉沉压下来,他眼底那点冰凉的波动没人看见。
膝盖砸进冻土的声音很闷。
他先跪下去。
接着是周仓、高顺、许褚。
再后面,一片接着一片,黑压压的人影矮下去。
荒原上只剩马还站着,垂首的士兵像被风吹倒的麦子。
管亥的尸身向前倒下,砸起一团尘土。
裴元绍扑上去抱住那具躯体摇晃,指甲掐进僵硬的甲缝里。”装什么死……你他娘给老子起来……”
声音从嘶吼变成呜咽,最后化在风里。
马萧站起来。
他吸进的气像刀子刮过喉咙。
然后那句话劈开夜色,钉进每个人耳中:
“谁动我兄弟,我斩谁的头。”
“谁伤我士卒,我灭谁的魂。”
“全军披白十日。”
“生擒刘虞,祭旗。”
裴元绍爬起来嚎叫。
许褚的喉咙里滚出低吼。
几千条嗓子同时撕裂寂静,狼嚎般的声浪在荒原上荡开。
杀意像冷雾一样漫过大地,渗进土里,爬向远方。
……
蓟县刺史府卧房内,刘虞猛地从榻上弹起身。
里衣被冷汗浸透,一片冰凉。
身旁侍妾惊醒,轻声问:“大人梦魇了?”
刘虞抹了把脸。”无事。”
他望向窗外浓黑的夜,手指在褥子下悄悄攥紧。
刘虞从榻上坐起,胸口仍残留着梦境的余悸。
那轮寒月下的景象清晰得刺眼:一头雄健的巨狼引颈向天,长嗥撕裂寂静,荒原上无数幽绿的瞳孔如冰封的星辰,齐齐钉在他身上。
那股寒意顺着脊骨爬上来,缠绕不去。
这梦来得蹊跷,莫非是某种预兆?
宁县内外白幡如雪。
城东郊野新筑的高台披着素麻,台上静卧一口深褐棺木。
棺前立着一尊墨色大鼎,鼎身云纹盘旋,自上而下密布姓名,字迹随高度递减,最上一排尤为深刻。
台下数千兵卒静立无声,仿佛与冻土凝为一体。
马萧捧着那对熟悉的流星锤缓步登台,裴元绍、周仓、廖化、许褚、高顺诸将默随其后。
锤被郑重置入鼎中。
郭图提笔蘸墨,老黑执铁凿,将“管亥”
二字刻进鼎首行列。
碎木簌簌落下,新痕渗入旧迹。
马萧转身面向黑压压的军阵,手指抚过鼎侧密麻的刻痕:“连今日所添,此鼎已载九百三十七人。
每个名字背后,都曾站着一位不惜赴死的勇士。”
无数目光汇聚于鼎身。
“他们为何而死?”
马萧的嗓音沉了下去,指尖点向最斑驳的那行,“毛三、牛四、大头、土蛋……去年十月,周仓将军领两百人拖住十倍官军铁骑,血浸黄土,唯三人归还。”
周仓下颌绷紧,眼底掠过一片刀光剑影。
“铁蛋、二狗子、山鸡……今年二月长社之役,许褚将军率百余重甲冲阵,以血肉撞开汉军铁壁,救出被困弟兄。”
“还有昨日新刻的三百零一人。”
马萧顿了顿,荒原的风似乎卷过台前,“管亥将军领三百骑横拦丘力居四千铁蹄,无人后退,直至最后一人倒下。”
寂静漫过旷野。
听懂话语的汉卒与乌桓人眼中皆有火苗窜起,那些惨烈的厮杀仿佛在每个人眼前重演:袍泽迎着漫天箭雨扑向敌阵,断刃折戟,身影却始终向前。
马萧深吸一口凛冽之气,骤然喝道:“现在,你们可明白他们为何而亡?”
“明白!”
“明白!”
“明白!”
吼声层叠炸开,震得高台上白幡猎猎作响。
台下静得能听见火把燃烧的噼啪声。
许褚猛地抬起了头,那双平日里呆滞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裂开了,像冰面下的暗流。
他攥紧的拳头举过头顶,骨节在火光下泛白:“他们拿命填进去,是为了让后面的人能喘着气!”
“正是!”
马萧的声音像刀刮过铁甲,“许褚说得一字不差。
那些躺下的,不是不会退,是拿脊梁骨顶住了退路。”
“宛城那会儿,周仓领着两百人钉在城门洞子里,刀卷了刃就用牙咬。
没有他们,八百个兄弟早成了野狗的食。
长社城外,许褚那一百多重骑,冲进去就没想调头——他们不冲,城里几千人就得被活活困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