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图在阴影里抬起脸:“主公决意要与刘虞动兵?”
“我在三军前立过血誓。”
马萧的嗓音平直,没有波澜,“杀我的人,就得偿命。
管亥和三百弟兄的血不能白流。”
他忽然笑了一下,极淡,像刀锋上掠过的一线光,“可要是为了这三百条命,再搭上三千条,那就是蠢了。”
郭图喉结动了动:“主公明断。
只是……图有句话,如鲠在喉。”
“讲。”
“灵帝以来,汉室式微,州郡相攻本是常事。
可刘虞终究是幽州刺史,是主公名义上的上官。
以下犯上,恐损主公声名。”
“声名?”
马萧像是听见什么趣事,嘴角扯了扯,“人嘴两张皮,翻来覆去都由人说。
我杀了刘虞,天下人骂我屠夫;我不杀,他们便不骂了么?”
郭图张了张嘴,话哽在喉头。
帐外恰在此时响起通报:“右北平太守公孙瓒大人到,携长史关靖。”
马萧眉梢微挑:“刚提他,人就来了。”
扬声道,“请。”
靴声囊囊,由远及近。
马萧起身迎出,郭图紧随其后。
掀开帐帘,公孙瓒正大步走来,眉间锁着川字,关靖却神色平静如古井,落后半步跟着。
两人互一拱手,进了帐内。
刚落座,公孙瓒便道:“马将军,我这趟是来辞行的。”
“哦?”
马萧面露讶色,“我与公孙大人相谈甚欢,何故匆匆要走?”
“实不相瞒。”
公孙瓒叹了口气,“张纯、张举虽平,余党却散入乡野。
刚得探报,右北平北边几个县,近来有流民聚集,恐生变故,我得赶回去坐镇。”
马萧静静看着他,忽然笑了:“公孙大人何必绕弯子?”
关靖眼皮微微一颤。
公孙瓒则愕然抬头:“将军……都知道了?”
“方才探马来报。”
马萧缓缓道,“丘力居从上谷撤兵,路过右北平时,劫了乌延的老营。
乌延败走,牛羊被掠去无数——可有此事?”
帐外风声呜咽,卷着远方的沙尘,一阵阵扑打在营帐的毛毡上。
公孙瓒的指节叩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确有此事。”
马萧向前倾了倾身子:“公孙大人急着回右北平,是要点兵找丘力居算账?”
“狼崽子把爪子伸到本官地界上,”
公孙瓒冷笑,“不剁了它几根指头,还以为我这太守是泥捏的。”
“丘力居名义上已归附汉廷,”
马萧慢条斯理地转着酒盏,“大人以何名目出兵?乌延非你部属,刘虞那老狐狸也不会坐视——莫非大人已决意与他撕破脸?”
“马将军说笑了,”
公孙瓒摆手,“刘虞终究是上官。”
他话锋一转,“但丘力居举兵作乱,论罪当诛。
本官若要讨伐,总得先请刘大人点头。”
马萧忽然将酒盏重重一放:“阴风峡谷里,刘虞勾结鲜卑欲置你我于死地——这等行径配称上官?若非管亥拼死断后,你我早成枯骨。
不如合兵先除了他?事成之后,我必上表天子,推你为幽州牧。”
公孙瓒眼皮微微一跳。
下首的关靖急忙插话:“将军误会了!当日勾结鲜卑的是丘力居与苏仆延,与刘大人毫无干系。”
马萧骤然起身,帐内烛火跟着一晃。
“我与刘虞已无转圜余地。”
他声音压得极低,却像磨刀石擦过铁刃,“公孙大人若不愿联手,我自领兵伐之。”
“马将军——”
“明日我便北上出塞,绕经大漠从右北平入境,轻骑直插渔阳,自蓟县东侧突袭。”
马萧语速快如连珠,“此战凶险,但求大人看在那三百枉死将士的份上,借条路走。”
公孙瓒后背渗出薄汗。
好一招险棋!孤军深入敌后,直取心脏——若不能速破蓟县,必陷重围。
可刘虞怎料得到马屠夫敢走这步死棋?一旦蓟县失守,纵有数万兵马也回天乏术。
关靖急道:“弑杀上官乃天下大忌!将军三思!”
“天下?”
马萧咧开嘴,烛光映得他半边脸明半边脸暗,“我眼里只有跟着我洒血的兄弟。
谁动他们,我便刨谁的根——神佛拦路,照样劈开。”
公孙瓒吸了口凉气。
这疯子竟把弑官说得像割草般寻常。
可那双眼里烧着的狠绝做不得假——他是真要赌命。
合兵?坐观?
公孙瓒攥紧袖中的虎符,半晌才哑声道:“此事……容本官细想一夜。”
马萧脸上波澜不惊,抬手示意道:“公孙大人自便。”
“那下官便告辞了。”
公孙瓒抱拳回礼,与关靖一前一后踏出营帐。
望着那两道身影消失在辕门外,郭图凑近半步,嗓音压得极低:“主公,公孙瓒眼底藏着野心,须得提防。
他若愿合兵倒罢了;若是不愿,只怕会故意将我军奔袭蓟县的谋划漏给刘虞——待两虎相争,他好坐收渔利。”
马萧却摇了摇头:“我军势弱,刘虞势强。
公孙瓒若真想看我们拼个两败俱伤,反倒不会把消息捅给刘虞。
不过……”
他话锋一转,眼底掠过寒光,“公孙瓒营中必有刘虞的耳目。
否则丘力居、苏仆延的兵马怎会来得那般凑巧?定是有人将我军动向细细报了过去。
所以,奇袭蓟县之事,刘虞迟早会知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