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县将军府内,铜灯将四壁映得通明。
马萧大步走到悬挂的幽州舆图前,朝身后招了招手:“都近前来。”
铁甲相碰的铿锵声中,将领们围拢到图前。
马萧手指划过羊皮地图上的墨迹:“方才在府门前,贾诩先生说本将欲以奇袭蓟县为幌,实则奔袭柳城断刘虞臂膀——从兵家角度看确是妙棋,可放眼全局,未免因小失大。
这是他的见解,现在我想听听你们的。”
随着麾下兵马日益壮大,马萧越来越感到独木难支。
他再不能像当年带着八百流寇时那样,将每支队伍都指挥得如指臂使。
培养将领们独当一面的能力,已成了燃眉之急。
帐中一片寂静。
这些将领里除了高顺偶尔翻翻兵书,大多都是沙场滚出来的粗人。
要他们说出个所以然,真比让他们冲锋陷阵还难。
马萧暗自叹息,声音陡然提高:“既然都没话说,那听听本将的想法如何?”
众人屏息凝神,唯有贾诩拱手道:“愿闻其详。”
马萧突然伸手指向贾诩鼻尖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迸出来:“贾文和——你是个顶尖的谋士,却不是个有血性的人!你太冷,太硬!”
贾诩面色如古井无波:“主公何出此言?”
“管亥战死,青州营全军覆没,这都是刘虞老贼造的孽!”
马萧眼眶泛红,声音嘶哑,“你让我忍?我怎么忍!若真忍了,三军将士会如何看我?那些战死弟兄的亡魂……又该如何看我!”
贾诩缓缓抬起眼帘,声音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:“欲成大事者,须忍常人所不能忍。”
马萧的吼声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。”去他的尊卑贵贱!谁动我手足,我便将他千刀万剐!”
贾诩手中的竹简险些脱手。”主公竟要为私怨弃大业于不顾?”
“大业?”
马萧猛地转身,甲胄鳞片哗啦作响。”手足尽折,纵有万里江山,与何人共看?今日我若不为死去的将士讨个公道,来日谁还愿为我效死?”
他目光扫过堂下,从裴元绍染过风霜的眉骨,移到高顺紧抿的嘴角,再掠过那些乌桓将领鹰隼般的眼睛。
每一道视线都像烧红的铁钉,钉进他的话语里。
“都听清了——”
他齿缝间渗出的字句带着血气,“既同立此帐,便是骨肉相连。
他 们任何一人战死沙场,我马萧必以血还血,至死方休!”
“愿随主公!”
“我们的兄弟倒在雪地里,能忍吗?”
“不能!”
怒吼撞在四壁,烛火为之摇曳。
“该当如何?”
“取刘虞首级,祭我弟兄!”
咆哮声中,刀鞘与铠甲碰撞出金石之音。
马萧颌首,额角青筋如蚯蚓蠕动。”回营去,把这话烙进每个士卒心里。
明日日出之时,全军南下蓟县。
此仇不雪,马革裹尸亦不回头!”
甲胄铿锵声中,将领们鱼贯而出。
最后一片衣角消失在门外时,厅内只剩下三人。
典韦如山的身影堵在门口,铁戟的锋刃映着残光。
马萧肩头一松,转向贾诩:“方才难为你了。”
“戏总要唱足。”
贾诩捋了捋袖口褶皱,“以手足之情铸军魂,本是主公深植的根基。
若能借此聚拢人心,贾某扮一回迂腐又何妨。”
郭图却盯着地面:“上谷旧部尚可倚仗,可辽西新降那万余骑……军心似风中残烛啊。”
“没有退路了。”
贾诩望向门外渐暗的天色,“坐守是死,搏杀尚有一线生机。”
马萧忽然低笑:“文和真当我被怒火冲昏了头,看不出此时开战凶险?”
贾诩沉默片刻,檐下暮色正一寸寸吞噬他的侧脸。
“起初确有此虑。”
他缓缓道,“但现在……天时从不等人。”
马萧的手掌重重落在案几上,震得杯盏一跳。”好一句时不我待!”
他眼中燃着火,声音里压着铁,“文和,你点醒了本将。
我们确实耗不起——在这幽州的荒原上与刘虞那老朽干耗。
汉家的天穹裂痕已现,大乱将至。
我军必须赶在风暴前,先收拢乌桓各部,再向西,拿下河套,扎下谁也撼不动的根基。”
贾诩的手指缓缓捋过下巴上那撮稀疏的山羊胡,嘴角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。”主公故意放出要奇袭蓟县的风声,逼得刘虞将大军尽数龟缩城内,再诱他倾巢北上来决战……此计用意深远。
诛杀刘虞以振军心,固然紧要;但更深的谋算,怕是要用这场血火,生生炼出一把锋利的刀来吧?”
“正是此意。”
马萧颔首。
“以恶战为熔炉,固然能最快锻出精钢,”
贾诩的语调平缓,却像针一样,“只是这锤锻之下,折损的废铁……恐怕不会是个小数目。”
“兵在精,不在多。”
马萧的声音斩钉截铁,“那万余辽西乌桓降兵,若能从中淬炼出五千真正的悍卒,我便心满意足。”
“然而这一切,都需仰赖‘必胜’二字。”
贾诩微微前倾身体,“下官不解之处在于,主公何以对这场决战,抱有如此不容置疑的笃定?”
“这世上,”
马萧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冷冽的锋芒,“何曾有过‘必胜’的仗?有的,不过是‘敢打’与‘不敢打’之分罢了。”
贾诩沉吟片刻,缓缓点头:“主公此言,确有至理。”
“文和你素来算无遗策,本将的心思大多逃不过你的眼睛。”
马萧话锋一转,眼中掠过一丝狡黠的光,“可有一件事,你定然未曾料到。
嘿嘿……”
“哦?”
贾诩眉梢微动,“诩,愿闻其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