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萧招了招手:“文和,公则,你们都近前来。”
不多时,厅堂内响起郭图倒抽一口冷气的嘶声。
贾诩却已抚掌,清朗的赞叹声里听不出半分勉强:“主公用兵之妙,已入化境,鬼神莫测。
诩,自愧弗如,自愧弗如啊……”
蓟县北门外,十架高大的鼓车在雪原上缓缓碾出深痕。
虽是腊月严寒,天地裹素,那十名鼓手却精赤着上身, 的背脊与臂膀上,肌肉如铁块般虬结凸起,蜿蜒的青筋似冬眠惊醒的蛇,盘绕其上。
他们手中碗口粗的鼓槌沉静低垂,仿佛在等待一个信号。
紧随其后的,是两百九十七名号角手,三人一组,肩扛着九十九支颀长的牛角号。
城门内外,旌旗在朔风中猎猎狂舞,刀枪剑戟的森林刺破苍茫,刃口反射的寒光与雪色交织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一股铁锈般的肃杀之气,随着呼啸的寒风漫卷过整片冰封的原野。
一骑快马从城门洞内疾驰而出。
马上传令兵手中那面三角令旗,瞬间攫住了所有鼓手与号角手的目光。
只见令旗猛地举向半空,随即,狠狠挥落三次。
“咚——咚咚——咚咚咚!”
“昂——昂昂——昂昂昂!”
战鼓的轰鸣与牛角号苍凉雄浑的长吟骤然迸发,交织缠绕,直冲云霄。
这声音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,能令最冰冷的热血为之沸腾、窒息。
伴随着这撼动天地的声浪,蓟县四门洞开,军容严整的队列如同黑色的铁流,组成一个个沉默的方阵,从城门中源源不断涌出。
那一片玄甲汇成的潮水,迅速吞噬了脚下洁白而冰冷的雪野。
一身甲胄的刘虞,在众多将领的簇拥下,缓缓登上了北面的城楼。
他凭栏远眺,只见目光所及之处,旌旗遮天蔽日,长枪大戟如密林般耸立。
数万铁甲将士汇聚成的森严军阵,浩瀚无垠,从城墙根下一直蔓延到地平线模糊的尽头,仿佛充塞了天地之间每一寸空隙。
刘虞身后,张郃、文丑、颜良、鲜于辅、鲜于银、尾敦、牵招、齐周、贪至王、呼赤等一众将领,皆顶盔贯甲,如同铁铸的雕像般默然肃立,只有眼中偶尔闪过的寒光,泄露着大战将临的凛冽气息。
朔风卷过城头,刘虞的嗓音在寒气里裂开。
他攥紧的指节泛白,每个字都像从冰碴里刨出来:“伏波中郎将马萧——朝廷赐你旌节,授你乌桓校尉印,你拿它做了什么?”
他忽然抬臂指向北方,“鲜卑人的马蹄踏过边境时,你在哪里? 赐你祖上荣光,你倒用它碾碎了祖训!”
校场上的土冻得硬实。
一万五千名乌桓骑兵垂着头,皮帽下的眼睛盯着地面裂缝。
风把牙门旗扯得笔直,旗面抽打旗杆的声响短促如刀劈。
马萧踏上木台时,铁甲接缝处咯吱轻响。
他没有立刻开口。
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。
有人肩胛在抖,有人喉结滚动。
他看见那些握着缰绳的手——虎口有茧,指节粗大,此刻却松垮地悬着。
“败了。”
马萧的声音不高,却让前排的人猛地一颤,“刀还挂在腰上,魂已经跪下了。”
一个乌桓汉子突然抬头,眼眶赤红:“你说过降者不杀!”
“我是说过。”
马萧向前踏了一步,披风下摆扫过台沿积霜,“可你们现在喘的气,算活着么?”
他忽然伸手指向远处灰蒙蒙的山线,“你们的马记得草原,你们的弓记得风声——你们自己呢?”
死寂中只有旗响。
“天狼神的规矩简单。”
他按剑的手松开了,反而摊开掌心,“输家要么死,要么世世代代当拴着链子的狗。”
停顿像钝刀割过每个人的脖颈,“但我今天想听听——你们骨头里还剩多少铁。”
风卷起沙粒,打在铁甲上细碎作响。
最右侧队列里,一个脸上带疤的老兵啐了口唾沫:“怎么试?”
马萧嘴角扯了一下,不是笑。”往北三百里,有座鲜卑人的粮寨。”
他转身望向所有人,“守军八百。
你们去,打下来。
活着回来的,我解了你们的降俘身份;战死的,名字刻回部族祭碑。”
他顿了顿,“不敢去的,现在卸甲,去马厩铲粪。”
人群里响起压低了的抽气声。
疤脸老兵第一个拔出弯刀。
刀尖在昏白日头下泛起冷光。
接着是第二个、第三个……金属摩擦声连成一片,像沉睡的兽群缓缓苏醒。
马萧看着那些重新抬起的脸。
屈辱还在,但底下有什么东西烧起来了——很暗,很烫。
“旗。”
他朝台下喝令。
血色牙门旗被哗啦一声扯倒,换上一面素白麻布旗。
旗上空无一物。
“等你们带回胜利,”
马萧说,“这上面该绣什么,你们自己决定。”
骑兵阵中忽然爆出一声嘶吼。
像狼,像受伤的鹰。
随即一万五千个喉咙跟着吼起来,吼声撞上城墙,震落檐角冰凌。
刘虞在远处城楼上听见了这动静。
他扶住垛口,指节捏得发青。
马背上的男人勒住缰绳,目光扫过台下攒动的人头。
寒风卷起雪沫扑在那些黝黑的脸庞上,每一双眼睛都映着铅灰色的天空。
“汉人的战旗就要飘到草原尽头了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压过了风声,“他们带着比狼群更多的士兵,比铁还硬的铠甲。
有人告诉我,你们会像受惊的羊群般四散——现在想逃的,可以走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