校尉将耳贴近那翕动的唇瓣,听见破碎的字眼像冰珠子迸出来,“杀…公孙…康…”
尾音散进北风。
亲兵绷直的脊背忽然松垮下去,某种近乎解脱的神情凝固在嘴角。
校尉抬手抹过他眼帘,起身时甲叶刮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“拾起这位弟兄。”
他咬字像在嚼铁,“即刻面禀周将军。”
号角声撕裂了寒风。
周仓营中,那名校尉带来的口信让严纲猛地推开案几站了起来。”杀公孙康?”
他声音里压着铁块,“且不论他身边铁甲如林,单说杀了他之后——辽东太守的独子死在柳城,我们拿什么挡公孙度的复仇铁骑?将军,马萧大人的主力远在千里之外,这孤城……守才是上策。
天时在我们这边,敌军粮草撑不过十日。”
周仓的拳头砸在木柱上,震下簌簌灰尘。”军令就是军令。”
他眼底烧着炭火,“将军说要他死,他就得死。
来人!”
两名亲兵像钉在地上的铁桩般应声上前。
“吹号,点兵。”
周仓从牙缝里挤出字来,“开城门。”
沉重的号角一声接一声撞向城墙。
五百铁骑从营中涌出,马蹄踏碎薄冰。
严纲望着那片黑压压的甲胄,最终将叹息咽回喉咙:“我随你同去。”
周仓只向他抱了抱拳,甲叶铿然作响。
柳城南郊,公孙康掀开帐帘。
风中传来的号角让他嘴角扯出弧线。”终于憋不住了?”
他甩开貂裘,佩剑撞上铠甲的声响清脆如冰裂,“传令——列阵!”
蹋顿的刀早已出鞘半寸。”让我去叫阵。”
他腮边肌肉绷紧,“周仓那颗头,我亲自割下来祭旗。”
辕门洞开,黑潮般的步兵在雪原上铺开阵型。
三里外,柳城城门吐出另一股铁流,两股颜色在苍白大地上缓缓逼近,像两道即将对撞的浪。
鼓声第三次擂响时,蹋顿单骑冲出本阵。
“周仓——!”
吼声撞在城墙折回来,他身后八百人齐举长矛,矛尖的寒光连成一片晃眼的银浪,“滚出来受死!”
周仓的刀在空中划出半轮冷月,马蹄溅起混着雪的泥浆。
祭旗的烟尚未散尽。
校场外忽然撞进一队金甲卫士,簇拥着手持符节的中常侍径直闯到台前。
宋典展开黄绢,嗓音尖利地刺破寂静:
“伏波中郎将、护乌桓校尉马萧——接旨!”
台上,玄甲身影应声跪落,铁盔抵住染血的木板。
“臣,听诏。”
木桩上绑着的尸首喉间裂开一道深痕,凝固的血迹在风里泛着暗褐色。
马萧接过那卷黄绫时指尖触到锦缎冰凉的纹路,远处许褚按着刀柄的手背青筋虬结如老树根脉。
宋典尖细的嗓音还在空气里颤着尾音,贾诩已经侧身挡在了尸首与宣旨太监之间,袖口里滑出半枚温润玉佩。
公孙瓒跪地的膝盖陷进沙土三寸深。
他想起洛阳城梅雨时节宫砖上滋生的青苔,此刻掌心却攥着漠北粗砺的砂砾。
关靖在他身后半步处垂着眼睑,视线落在圣旨边缘金线绣的云纹上——那里沾了半点不知何时溅上的血渍。
“徐无亭侯。”
马萧咀嚼这个封号时舌尖抵着上颚,像在尝某种陌生的草药。
典韦忽然重重咳了一声,惊起营寨外枯树上两只黑鸦。
它们扑棱翅膀的声音恰好盖过宋典倒抽凉气时喉管里的嘶响。
郭图向前挪了半步。
他宽大的袍袖被风吹得鼓胀起来,像突然绽开的白色毒菇。
这个动作巧妙截断了宋典投向木桩的视线。”漠北风沙大,”
他说话时嘴角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弧度,“常有野狼叼走箭靶上的草人。”
绑尸首的麻绳在午后的日头下投出细长的影子,那影子慢慢爬上宋典麂皮靴的鞋尖。
太监下意识缩了缩脚,腰间玉坠撞出清脆的叮当声。
这声响让高顺抬起眼睛——他瞳仁里映出远处校场上两匹正在纠缠的马影。
周仓的刀锋劈开空气时带起呜咽般的风声。
蹋顿看见对方瞳孔里自己骤然放大的脸,银枪撤回的轨迹在半空划出仓促的银弧。
两件兵器撞出的火星溅到枯草上,蹋顿坐骑惊得人立而起,他后仰时瞥见周仓咧开的嘴里缺了颗臼齿。
“嫩。”
周仓从牙缝里挤出的字混着血沫。
他刀背顺势下压的力道让蹋顿臂骨发出不堪重负的 。
少年将领咬破了自己舌尖,咸腥味冲上颅顶的瞬间,他听见自己甲胄鳞片相互摩擦的细碎颤音。
营寨辕门处的旗杆突然折断。
那面绣着“汉”
字的大旗裹着风声扑倒在地,扬起半天黄尘。
所有人都转头望去,只有贾诩借着这阵骚动,将玉佩塞进了宋典冷汗涔涔的掌心。
太监手指触到玉上雕的貔貅纹路时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“刘刺史……”
宋典后半句话被马萧拍在他肩上的手掌按了回去。
那只手布满老茧的虎口处有道新愈的刀伤,结痂的边缘微微翘起,像某种神秘的符咒。
“是鲜卑细作。”
许褚的声音像从陶瓮里传出来,每个字都带着沉闷的回响。
他说话时目光扫过木桩底部——那里有行蚂蚁正搬运着凝固的血渣。
公孙瓒终于站起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