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拍打膝上尘土的动作很慢,慢到能看清每粒砂砾从锦缎纹路间滑落的轨迹。
关靖适时递上水囊,皮囊表面凝结的水珠沿着缝合线蜿蜒而下,像道小小的溪流。
“启程回右北平的日子,”
公孙瓒拔出水囊木塞时顿了顿,“看来得推迟三日。”
马萧笑了。
他笑的时候眼角皱纹堆叠起来,那些纹路深处还藏着漠北风雪刮过的痕迹。
宋典忽然觉得怀里那卷给公孙瓒的圣旨变得滚烫,烫得他几乎要松手任其掉落——但贾诩扶着他肘部的手稳得像铁钳。
校场上的周仓正用刀尖挑起蹋顿掉落的头盔。
少年将领散开的头发披了满脸,发丝间露出的眼睛亮得骇人。
他喘气时喷出的白雾在冷空气里凝成转瞬即逝的云团。
“再来?”
周仓问。
蹋顿抹了把鼻血,掌心的猩红在沙地上摁出五个指印。
他抬头时看见营寨深处那根木桩的剪影,桩顶停着只秃鹫。
那畜生偏了偏头,一只浑浊的眼珠正好对着他。
黄昏的第一缕风卷起沙尘时,宋典终于坐进了马车。
轿帘放下前他最后望了眼营寨——木桩已经空了,只有半截断绳在风里晃荡。
贾诩站在辕门处朝他拱手,身后是逐渐沉入暮色的连绵营帐。
更远处,周仓正把刀插回鞘中。
金属摩擦的声音惊起了那只秃鹫,它展开翅膀滑进绛紫色的天空,成为逐渐浓重的夜色里第一个黑点。
周仓的刀锋在半空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。
蹋顿回枪格挡的动作落了空,身体在马鞍上晃了晃,几乎要栽倒。
就在这电光石火间,那柄原本劈空的宽刃刀已借着回旋之力横扫而来,厚重的刀面结结实实拍在蹋顿后背的铁甲上。
一声闷响,像重锤砸在牛皮鼓上。
蹋顿魁梧的身躯剧烈摇晃,却奇迹般死死夹住了马腹,竟未坠落。
“嗯?”
周仓鼻腔里挤出一丝意外的气流。
这十拿九稳的一击竟未能将那小子扫 下?两骑已交错冲出数十步,他才勒住嘶鸣的战马,扭头回望时,只见蹋顿正头也不回地奔向自家军阵。
“想走?”
周仓喉咙里滚出低沉的笑,震得胸甲微微发颤,“把命留下!”
他催动战马追去。
阵中观战的公孙康眼中腾起怒火,双腿猛夹马腹,提刀冲出,吼声撕裂了寒风:“周仓!休得放肆!你的对手在此!”
周仓眼神骤然冷冽,正欲迎战,脑中却闪过主将严苛的军令。
他眼底掠过一丝罕见的狡黠,突然扯紧缰绳,调转马头佯装溃逃。
公孙康不疑有诈,纵马狂追,刀锋在夕阳下闪着血红的光:“懦夫!回头接我一刀!”
落日将公孙康的影子长长投在积雪的荒原上,像一条扭曲的黑蛇。
周仓微微垂眼,瞥见那舞刀的影子正急速逼近自己马后。
影子手中那柄长刀的轮廓已高高扬起,蓄满了劈砍的力道。
辽东军阵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欢呼,所有人都以为那逃窜的敌将必死无疑。
对面辽西军士卒则面露惊惶,唯有老将严纲眯起眼睛,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。
就在公孙康的刀锋将落未落那一瞬,周仓整个上身陡然向后仰倒,脊背几乎贴在马鞍上。
与此同时,他手中那柄沉重的刀如毒蛇回噬般向后疾刺。
公孙康全部心神都系在前方逃敌身上,猝见对方竟以这种诡异姿势后仰,不由怔了怔。
这刹那的迟疑,断送了一切。
冰冷的刀尖精准地没入公孙康的咽喉。
他雄壮的身躯猛然僵直,双眼暴突,难以置信地瞪着捅穿自己脖子的利刃。
温热的鲜血顺着锃亮的刀面蜿蜒淌下,在惨白的雪地上溅开刺目的红梅。
襄平城,太守府书房。
公孙度正就着烛火翻 简,门外骤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。
长史田昭几乎是跌撞进来,草草拱手,声音发颤:“主公……出大事了。”
“何事?”
公孙度眉头拧紧。
“公子……公子在柳城兵败,”
田昭喉结滚动,“被马萧麾下的周仓……斩于阵前。
蹋顿带着八百乌桓骑卒临阵脱逃,不知所踪。”
“你说……什么?”
公孙度缓缓站起身,手中竹简“啪”
地掉在案几上。
他死死盯着田昭,眼里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,脸颊上的肌肉抽动着,血色一点点褪尽,又猛地涌上,最后凝固成一种死灰般的青白。
田昭的劝谏像刀子般扎进公孙度心口。
他全然不顾主君铁青的脸色,声音又急又锐:“公子领兵出城那日,下官就跪在阶前苦劝——蹋顿那等丧家之犬,骨子里流的终究是蛮族的血,怎可托付腹心?柳城是乌桓人经营多年的巢穴,马屠夫岂会只留五百老弱看守?严纲与公孙瓒早和马萧勾连成网,就等着鱼儿撞进来啊!”
他捶胸顿足,花白的胡须簌簌颤抖,“大人若肯听半句,何至于……何至于让公子身首异处,还赔上几千儿郎的性命!”
这老臣确是忠心可鉴,字字泣血。
可公孙度从来不是能容人当面揭疮的性子。
他额角的青筋一根根暴凸起来,突然从牙缝里迸出两个字:“够了!”
佩甲亲兵应声撞开厅门,按剑立于两侧,目光如铁。
公孙度抬手指向田昭,指尖因用力而发白:“拖出去——斩!”
两名军汉猛扑上前,反剪了田昭双臂就往外拽。
田昭挣扎着扭过头,嘶声裂帛:“忠言刺耳啊大人!今日若杀我,他日辽东必遭血洗!万万不可举兵复仇……万万不可啊!”
凄厉的喊声一路远去,终于被风吹散。
公孙度闭眼深吸一口气,再睁眼时,眸子里只剩冰碴般的寒光。
他朝门外喝道:“来人!”
又一名亲兵踏步入内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