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道身影冲天而起,大氅在风中猎猎张开,宛若垂云之鹏。
那杆画戟正撕裂灰蒙蒙的天幕,直指他颅顶。
“嗬啊——”
张牛角抡起手中厚背 向上格挡。
刃口破风发出凄厉呜咽。
这一刻他忽然明白,生死关头,能倚仗的唯有掌中这柄铁。
金属撞击声震得耳膜发痛。
刀戟相磕的刹那,张牛角双膝一软,整个人竟被夯进冻土,直没至大腿根。
狂暴的反震力顺着刀身倒灌,狠狠撞上他胸腔肋骨。
胸口仿佛被千斤铁砧狠狠砸中,张牛角只觉得整个身躯骤然压扁,空气从肺里被挤得一干二净。
视野里那道寒光又一次腾起,刺得他双目发痛——吕布的戟刃正横着扫向他的脖颈。
他想抬起手臂,可两条胳膊像是浸透了水的麻绳,软绵绵垂着再也提不起来。
冰凉的触感掠过喉间。
天地忽然旋转起来。
荒原、军阵、城墙,所有的一切都开始颠倒翻滚,像有人把世界扔进了湍急的涡流。
最后涌入的是无边无际的墨色,将他彻底吞没。
城墙上,吕布身形如鹞鹰般拔地而起,画戟尖端稳稳挑着一颗头颅。
他立在垛口高处,将戟杆向空中一举,清越的长啸破风而出:“张牛角首级在此!”
城下死一般的寂静。
数万贼兵瞪圆了眼睛,目光死死钉在戟尖那颗头颅上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一声惊惶的嘶叫炸开,人群轰然溃散,像被狂风卷走的枯叶。
围了十日的马邑城下,转眼只剩扬尘与丢弃的兵杖。
“将军一人退数万之众,武勇盖世。”
张肃躬身时袍袖几乎触地,“满城生灵皆感活命之恩。”
吕布将画戟往地上一顿:“贼众号称五万,实则能执兵者不过一两千。
且饥疲交加,甲械不全,斩其魁首自然溃散——算不得什么功劳。”
他目光掠过城外狼藉的营迹,语气平淡如叙常事。
这座小城能坚守十日,本就说明了许多。
张肃侧身引出身后的年轻人:“此乃犬子张辽。”
那青年上前一步,抱拳行礼时甲片轻响:“张辽拜见将军。”
吕布只微微颔首,转身便要离去。
张辽垂下的指尖不易察觉地蜷了蜷。
“将军留步。”
张肃赶上前,声音压低几分,“犬子虽愚钝,却日夜慕将军威仪。
若蒙不弃,愿随侍鞍马之间,哪怕充作执戟之士……”
吕布脚步稍顿,目光终于落向那张尚存青涩的脸。
片刻,他淡淡道:“跟着吧。”
张肃连声道谢时,年轻人猛然抬头,眼底的光亮得像淬过火的刃。
城垛上的砖灰簌簌震落。
张辽的膝盖砸在夯土上,喉结滚动着,却只挤出沙哑的气音。
吕布袍角一掠,人已翻出女墙——丈余高的城墙在他身量前竟显得局促,掌心在垛口一按,靴底便触到了地面。
尘土未扬,他回身朝城楼拱了拱手,声音撞在砖石间嗡嗡作响:“三日后,晋阳见。”
张肃的腰杆挺得像旗杆。
直到那赤影消失在官道尽头,他的肩胛骨才猛地塌陷下去。
张辽伸手去扶,触到一片温热的黏腻。
战袍下,一截铁刃的寒光正从父亲后背透出,血珠顺着鎏金的甲片沟槽蜿蜒爬行,在黄昏里泛着黑紫的光泽。
“刀……”
张辽的指甲掐进掌心。
张肃的嘴角向上扯了扯,像在试一张陌生的弓。
他喉咙里发出风箱漏气般的嘶声:“辽……儿……”
手指忽然抓住儿子腕甲,铁片硌得骨节发白,“文远……叫文远罢。
大漠的沙丘……刮到天边都望不到头……”
最后半句化作血沫,从齿缝溢出来。
城头的汉军垂下矛戟,铁杆磕在青砖上叮叮当当,像在敲丧钟。
洛阳的夜能拧出墨汁。
袁逢屏退仆从时,袖中的密信边角已被汗浸得发软。
黄琬没碰案上的茶汤,只将身子倾过灯晕:“满城的麻雀都在传——说几个州牧连同朝中三公,要换天子。”
烛火爆了个灯花。
袁逢看见自己映在漆器上的脸倏然褪尽血色,仿佛有人抽走了皮肉下的朱砂。
他想起三天前那封火漆信:冀州来的隶书,每个字的钩划都像淬过毒的 。
“司徒……”
他的声音飘忽得像烟,“若我说……那封信我连枕席都没敢压,只藏在肺腑里……你信么?”
黄琬的玉笏“啪”
地砸在案几上,震得蜜蜡珠子乱跳:“现在连西市贩浆的老叟,都能把联名奏疏的名单背出来了!”
窗棂外忽然传来巡夜梆子声,一声,一声,像是谁在慢条斯理地敲着谁的棺木。
马萧这厮当真走了狗屎运,不过是让貂蝉在坊间放些风声,谁知竟歪打正着戳中了真章。
黄琬急得在厅中来回踱步,鞋底把青砖磨得沙沙作响:“眼下哪还顾得上追究消息如何泄露!如今洛阳城里传得沸沸扬扬,只怕迟早要钻进天子耳朵。
万一圣上雷霆震怒,你我项上人头难保不说,只怕连幽州的刘虞大人也要被这潭浑水淹了脖颈!”
张让那间总飘着檀香味的屋子里,几个中常侍正凑在一处。
郭胜手指叩得案几咚咚响:“天赐良机!袁逢那帮老骨头这回怕是插翅难逃。”
蹇硕阴恻恻地接话:“可不是么?袁逢、袁隗还有黄琬这三个老匹夫,平日里恨不得把咱们生吞活剥。
趁这阵东风,正好将那些自命清流的连根刨了。
等他们倒了台,且看满朝文武谁还敢对着干?”
赵忠却捻着袖口金线,声音压得低低的:“只是……废立之说传得再凶,太后对刘虞再赏识,终究没个实据。
万一最后查出来全是空穴来风,咱们这把火可要烧着自己袍角了。”
夏恽转头望向一直闭目养神的张让:“张公,您拿个主意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