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屋目光顿时聚到那张布满细纹的脸上。
张让缓缓睁开眼,瞳仁里映着跳动的烛火:“且先……去探探陛下的口风。
若陛下为此震怒,便是扫清那帮人的好时机。
废立之事关乎国本,纵使要不了他们的命,也能剥掉三层皮。
若陛下只当是流言……咱们便按兵不动,免得惹一身腥。”
众人齐声应和:“张公思虑周全。”
北宫寝殿里,汉灵帝刘宏正把玉带攥得咯吱作响。
“可恨!实在可恨!”
他猛然转身,袍角在砖石上扫出半圈弧痕。
张让和赵忠缩着肩膀立在阴影里,眼珠随着天子的脚步左右转动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
“朕自继位以来,不敢说功盖千秋,却也未曾荒废朝政一日。
这些臣子竟敢生出这等大逆不道的心思!”
刘宏突然刹住脚步,目光如刀子般刮向张让,“给朕彻查!凡牵扯其中的,无论朝堂还是地方,统统列成名册从严发落!”
张让躬身的幅度又深了几分:“老奴领旨。
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
“百官联名上书太后之事,真伪尚待查证。
但陛下需早做防备,以免变生肘腋、措手不及啊。”
刘宏眼神骤然冷了下去:“依你之见?”
“老奴虽未详查,但据现有线索……牵连者众。”
张让的声音像浸了油的丝绸,“冀州韩馥、并州丁原、青州孔融,还有幽州刘虞等封疆大吏皆在其中,更不必说袁逢、袁隗、黄琬这些位列三公的。
若陛下大刀阔斧一并严惩,只怕……只怕朝野震荡,伤了社稷根基。”
天子紧抿的嘴唇松动了些:“倒是朕思虑不周。”
“老奴愚见,不如……”
张让抬起枯瘦的手,做了个掐断的手势,“先摘那最要紧的瓜。”
“你是说……赐死皇叔?”
烛火在张让眼底跳了一下:“陛下圣明。”
炭火在铜盆里剥啄作响,将寝宫烘得暖意融融。
刘明斜倚绣榻,指尖划过帛书边缘,轻纱下的身躯倏然绷紧。
她忽地坐直,肩头薄绸滑落半寸。”莲儿,”
声音里透出罕见的急促,“备车,即刻入宫。”
宁县城外旷野上,北风卷过校场。
马萧按剑立于将台,下方万余乌桓骑兵静默如铁。
他目光扫过那些低垂的面孔,忽然抬手指向辕门——那里缓缓驰出一列汉军轻骑,每人都卸去了甲胄,手中仅持未 的木制长矛。
“柳城那一仗,你们觉得输得冤枉。”
马萧的声音混在风里,字字如砾石砸地,“现在机会来了。
对面三百汉卒,你们可任选千人出列。
今日校场较量,生死各安天命。”
乌桓阵中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。
几个百夫长交换着眼神,最终有个脸颊带刀疤的汉子策马向前:“将军此话当真?”
“军中无戏言。”
刀疤汉子咧嘴笑了,回头用乌桓语吼了句什么,顿时有千余骑哗啦啦涌出队列。
他们将皮弓掷在地上,同样抽出训练用的钝头木枪。
远处汉军阵列依旧沉默,只是缓缓拉开了散兵线。
刘宏在偏殿里来回踱步,指尖反复摩挲着袖中那卷密旨。
张让垂手立在阴影中,像截枯木。”太后那边……”
皇帝忽然顿住脚步。
“幽州急报昨夜已送出。”
老宦官的声音黏腻如油,“陛下只需静待虎噬豺狼。”
话音未落,殿外传来细碎脚步声。
掌灯宫女还未通报,益阳公主已掀帘闯入,发间金步摇乱颤。”皇兄!”
她连礼数都忘了,径直将一卷帛书按在案上,“马萧在宁县调动乌桓部众,恐生大变!”
刘宏瞥了眼张让。
老宦官悄然退后半步,将身形完全藏进烛火照不到的角落。
校场上突然爆出震天吼声。
乌桓骑兵如黑潮般扑向汉军阵列,木枪交错时发出沉闷的撞击。
有个汉卒被撞 背,就地翻滚躲开铁蹄,反手一枪戳中乌桓战马的前膝。
那马悲嘶着跪倒,背上骑手刚跃起,侧肋已挨了另一记横扫。
刀疤汉子冲在最前,接连挑翻两名汉卒后,突然发现前方空门大开。
他狞笑着催马直突中军,却在最后一瞬看见对面那汉军队率抬起了左手——三百汉卒齐刷刷侧身,从马鞍侧袋抽出短柄飞索。
破空声尖啸而起。
偏殿里烛火猛地一跳。
刘宏盯着妹妹苍白的脸,忽然笑了:“皇妹多虑了。
护乌桓中郎将操练部属,本是分内之事。”
“可刘虞刚死,他就大举演兵……”
“刘皇叔是遭马贼毒手。”
皇帝截断她的话,转身望向窗外渐沉的天色,“朕已令州郡严剿。
至于马萧……他若真能镇住乌桓人,倒是省了朝廷许多心力。”
刘明还想说什么,却见皇兄抬手止住。
那个手势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。
她缓缓垂下眼帘,指甲掐进掌心。
飞索如蛛网罩落。
冲在前排的乌桓骑手猝不及防,纷纷被缠住手臂脖颈。
汉卒们同时勒紧绳索反向策马,数十骑顿时人仰马翻。
余势未消的乌桓冲锋阵型顷刻溃乱,后续骑兵收不住势头,接连撞上倒地同袍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