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萧的马鞭还攥在手里,鞭梢已经被磨损得起了毛边。
他大步跨进厅堂时,带进来的风卷起了案几上的绢帛。
郭图躬身时,余光瞥见主公靴面上干涸的泥点裂开了细纹。”张宓查了几个月,最后是蹇硕从袁家府库里翻出了信笺。”
他顿了顿,“袁氏兄弟卸了印绶回汝南,黄琬闭门不出,王允补了司徒的缺。
至于主公——天子扣了五百户食邑,刘虞的事,再无人提。”
马萧把马鞭扔在案上,发出啪的一声。”周边呢?”
“鲜卑的部落往北撤了三百里,并州来的商队说,刺史丁原最近在加固关隘。”
郭图抬起头,“还有一事——幽州送来文书,问明年战马的价钱。”
郭图的声音在厅中响起:“两个月前,丁原在雁门郡聚起两万兵马,匈奴骑兵占了半数。
韩馥在河间也没闲着,三万士卒日夜操练,粮草从清河、平原各郡一车车往河间送。
南皮的袁绍同样在招兵买马。”
他顿了顿,“眼下情势,确实紧迫。”
贾诩神色平静,指尖轻叩案几:“主公处置了刘虞,这些人自然坐不住,以为朝廷的讨伐令转眼就到,抢先调兵囤粮也不意外。
不过——”
他话音一转,“天子既已明诏不予追究,这些兵马迟早会散去。”
“文和兄料事如神。”
郭图接道,“最新探报,雁门和河间的人马已经开始撤离。”
马萧从座中起身,走到北墙悬挂的地图前,目光沉沉地落在上面。
贾诩与郭图悄步上前,分立两侧。
郭图压低嗓音:“主公,如今四方暂且无战事,军粮充足,正是向西谋取河套的时机。”
马萧背对着他,只微微点了点头。
贾诩眼底掠过一丝了然,缓声道:“万事齐备,只欠一个由头。”
马萧没有回头:“你有主意?”
“听闻使匈奴中郎将张奂,与匈奴单于羌渠积怨已久。”
贾诩不紧不慢道,“自光武年间南匈奴内附,被安置于西河、朔方数郡,百年来世事变迁,匈奴屏障之效渐失。
张奂屡次要求羌渠将部众南迁至雁门一带,皆遭拒绝,因而克扣朝廷拨给匈奴的钱粮布帛,两人嫌隙日深。”
马萧转过身,眼神锐利:“接着说。”
“可遣一员心腹扮作乌桓叛将,率部投奔西河羌渠。
羌渠若收留,张奂必不能容;若拒之门外,便趁机袭杀羌渠亲信,将祸水引向张奂。”
贾诩声音平稳,“二人本就势同水火,稍有动静必起刀兵。
羌渠走投无路时唯有叛汉,届时天子发兵征讨,主公便可上表自陈监护乌桓不力, 率军出征、戴罪立功——如此,西路可通。”
郭图抚掌:“妙计!只是这领兵之人……”
马萧的目光移向窗外,庭中老树的影子正斜斜划过石阶。
烛火在郭图指尖的名单上摇曳,裴元绍、廖化、许褚……一个个名字数过去,他的眉头越拧越紧。
最终他搁下竹简,望向始终含笑的贾诩,又瞥见主座上的马萧正垂眸凝视着案几边缘,仿佛那木纹里藏着答案。
琴音像细流般从后堂淌出来。
邹玉娘纤指下的丝弦正颤出悠长尾韵,而刘妍捧着汤盏的手有些沉——不只是因着那隆起的腹。
她将陶碗轻放在马萧面前时,喉头动了动,终于还是让话语漏了出来:“高句骊那些没拿武器的百姓……还有典韦将军在阵前对王妃做的事……”
马萧抬眼的动作像刀出鞘。
刘妍霎时哑了,后半句话碎在齿间,咽下去时刮得喉咙生疼。
寂静在膳厅里膨胀。
许久,马萧鼻腔里哼出一股短促的气:“谁往你耳朵里灌这些?”
刘妍慌忙摇头,鬓边簪子上的珠穗乱颤:“是去营里替伤兵包扎时……偶然飘进耳朵的。”
“军营里的事,”
马萧搁下筷子,木箸碰在案上发出脆响,“不是你该探听的。”
“妾身明白。”
她盯着自己裙裾上蔓延的缠枝纹,声音轻得像叹息。
马萧目光落在她 的腰腹,眉头结成疙瘩:“身子都这样了,往后别往兵营凑。”
“是。”
有两道湿痕悄无声息地划过她脸颊,在烛光里泛起细碎的光。
马萧的指节骤然握紧:“哭什么?”
“只是想到那些高句骊的寻常人家……还有那位王妃……”
“你心疼他们?”
马萧忽然笑起来,笑声里淬着冰碴,“那谁来心疼我?谁来心疼辽东郡里被屠尽的汉家村落?谁来心疼整个幽州瑟瑟发抖的百姓?”
刘妍怔住了,嘴唇微微张开。
马萧深吸一口气,那气息在胸腔里滚过,再吐出时已沉如铁石:“你以为我嗜杀?错了。
柳城满地乌桓老小的尸首还在冒热气,活着的乌桓兵眼睛里都烧着火——那火总得有个地方烧。
若不让他们往高句骊人身上泄恨,这火就会掉头烧向汉人。
若不给他们刀口见血,他们的刀就会架上我的脖子。”
他站起身,影子投在墙上,巨大而摇晃:“我想活,幽州的汉人更得活。
所以高句骊人必须死,死多少都行。
至于骊姬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忽然变得干涩,“你真当我有兴致看典韦当众折辱女人?乌桓人从柳城杀到高句骊王城,血已经把眼珠子泡红了。
再不给他们一道闸,这群狼连自己人都能撕碎——而那道闸,必须够狠,够脏,够让他们从癫狂里打个激灵。”
刘妍抬起泪眼,声音细若游丝:“再没……别的法子么?”
马萧没有回答。
他转身望向窗外,夜色浓得化不开,琴声不知何时早已停了。
马萧的指尖在桌沿敲出冷硬的声响。”那时没有别的选择。”
他的声音像磨过的铁,“乌桓人只认得见血的规矩——顺从者能喘气,违逆者就断气。
那些汉子脑子里装不进圣贤道理,他们挥惯了弯刀的手只懂得两件事:掠夺和征服。
若不在踏进宁县地界前把缰绳勒紧,遭殃的会是整片土地上的女人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