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单于羌渠拄着黄金权杖,由右贤王呼厨泉搀着,一步步踏上方形祭台。
他在那面玄紫底的天狼旗下站定,旗上绣着的飞狼展翼欲啸,仿佛要撕开苍穹。
“我的子民们,大匈奴正站在悬崖边缘。
自冒顿单于开国,数百年来,我们经历过多少劫难?哪一次不曾跨过?这一次,我们也必将踏过去。”
他顿了顿,权杖在掌心微微发颤:“可是……我这副老迈的身躯,再也无法带领勇士们冲锋了。
雄鹰该把天空让给年轻的翅膀。
今日,我将单于之位,传给右贤王——呼厨泉。”
“大单于圣明!”
左谷蠡王、左大将、右大都尉等人齐刷刷跪倒,呼声震地。
羌渠嘴角掠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松动,呼厨泉则用力抿住嘴唇,眼底的光却亮得藏不住。
右谷蠡王踏前一步,袍角带起风声。”臣不能赞同。”
他的声音像刀锋刮过骨节,“即便大单于要传位,也该顺着狼旗的影子向左贤王倾斜。
如今转向右贤王,草原上的老规矩怕是要裂开一道口子。”
左大当户紧跟着站出来,靴跟重重磕在草地上。”右谷蠡王说得对。
祖辈传下来的次序,不该被风吹乱。”
羌渠单于的脊背忽然弓起,一阵呛咳从胸腔深处涌上来。
他早知道这两人会反对——他们向来不喜欢呼厨泉。
他厌恶流血,可单于金帐的每一次更替,哪回不是用血洗出来的?这一次,终究躲不过。
他抬起手,轻轻一挥。
沉重的脚步声从圆顶大帐后涌出。
披着皮甲的卫兵像狼群般扑上来,弯刀的冷光瞬间贴上右谷蠡王和左大当户的脖颈。
右谷蠡王瞳孔骤然收缩:“大单于!您——”
羌渠望着远处被风吹斜的云,没有看他们。
新狼王登位时,不低头的脖子都要折断,这本来就是草原千年不变的法则。”带下去。”
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斩了。”
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左大都尉和左须都侯。
两人垂着眼,袍袖下的手攥得发白。
“——我反对!”
炸雷般的声音从草原尽头滚来。
所有人猛地转头。
数百步外,不知何时已立起一片漆黑的骑阵,像乌云压在地平线上。
阵前一骑孤峭如崖石。
“于夫罗!”
“左贤王回来了!”
羌渠和右谷蠡王同时脱口而出,一个声音沉进冰窟,一个溅出火星。
于夫罗缓缓策马向前,马蹄踏碎野花。”匈奴的单于位,该由最锋利的獠牙继承。”
他盯着祭台下的呼厨泉,“我的弟弟,你敢用弓箭和我对话吗?”
呼厨泉年轻的脸颊泛起潮红。
他跃下祭台,翻身跨上战马,冲到兄长面前。”我接。”
他从于夫罗手中接过一支狼牙箭,双手一折,断箭指向大帐顶端飘扬的狼旄,“就以那面旗为靶,十箭定生死。
胜者踏进金帐,败者埋进草根。”
“好。”
于夫罗应声如铁石相撞。
祭台上,羌渠的视线越过挽弓的两兄弟,死死钉在那片乌桓骑兵的黑色阵列上。
于夫罗怎么会带着两千乌桓人突然出现在单于庭?乌质勒那五千骑兵在哪里?为什么没有拦住?
乌桓阵前,马萧收回远眺的目光,朝身侧伸手。”弓。”
典韦低应一声,将角弓与狼牙箭递过。
马萧接弓搭箭,弓弦缓缓张满。
见他动作,身后两千骑手齐刷刷收刀入鞘,引弓如满月。
对面,呼厨泉三箭 ,箭箭钉入狼旄旗心。
于夫罗嘴角浮起冷笑,三支箭并指扣弦。
弓弦震响的刹那,三簇寒芒已并排扎进旗杆。
呼厨泉怔住时,左右贵族已爆出喝彩,远处牧民呼声如潮。
“还要比么?”
于夫罗调转马头,声音像冻硬的石头。
呼厨泉沉默着,指节捏得发白。
祭台上传来羌渠苍老却清晰的声音:“本单于尚在,轮不到谁来决定继任者。
既已传位呼厨泉,他便是大匈奴之主。”
“老糊涂。”
于夫罗鼻腔里哼出这三个字。
他忽然拨转马首,弓弦已对准高台——箭尖所指,正是羌渠单于。
“大哥!”
呼厨泉惊喝,自己的箭也瞬间瞄准于夫罗喉间,“放下弓!”
于夫罗甚至没瞥那支对着自己的箭。
羌渠抬眼时,看见乌桓阵前,一名骑兵正缓缓举弓。
紧接着,两千支箭簇如林竖起,寒光全数汇聚到他一人身上。
乌桓队列里,唯有句突眯着眼。
他指间粗重的狼牙箭已扣在弦上,箭尖无声锁定呼厨泉的弓臂,余光却死死咬住于夫罗的每个动作。
“放下!”
呼厨泉的吼声撕裂空气。
于夫罗眼底冷光骤闪。
弦松箭出。
同一瞬,马萧松开了手指。
两千支箭随之离弦。
密集的破空声织成死亡之网。
祭台上,羌渠的身躯被无数箭矢贯穿,像秋风中骤然倒下的枯木。
“不——!”
呼厨泉的嘶吼刚冲出喉咙,眼前忽有银芒掠过。
手中弓弦毫无征兆地崩断。
他还未及反应,另一支箭已从后颈贯入,箭尖带着血珠从前喉穿出。
呼厨泉眼中的光彩迅速涣散。
他晃了晃,沉重地栽 背,再无声息。
于夫罗催马向前,马蹄踏过那具尚温的躯体,直奔染血的祭台。
周围贵族、骑兵、牧民静了一瞬,随即爆发出更汹涌的呼喊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