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多人眼中燃起灼热的光——在这片草原上,血与铁铸就的王座,从来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分量。
祭台之上,于夫罗一步跨过 石阶,劈手夺过羌渠掌中那柄沉甸甸的黄金权杖。
金属在日光下划出一道刺眼的弧光,被他高高擎过头顶。
右谷蠡王与左大都尉的膝盖最先砸进泥土,呼喊声撕裂了凝固的空气:“大单于——”
“大单于——”
“大单于——”
左大当户与左须都候的衣袍随即委地,接着是左谷蠡王,一片又一片人影如同被镰刀割倒的麦子般伏低下去。
牧民们额头顶着草屑与尘土,黑压压地跪满了草场。
于夫罗立在祭台边缘望去,天地间唯有两千乌桓甲士的刀刃泛着冷光,还有匈奴八部骑兵队列如铁铸的丛林,除此之外,再无一具挺立的脊梁。
“自此刻起,我,于夫罗,便是撑起匈奴穹庐的单于!”
他声音像滚过戈壁的闷雷,对着苍灰的天穹起誓:“我将引着你们的马蹄踏回大漠深处,让祖先的鹰旗重新覆盖万里沙海。
从今往后,八部散沙汇作两股洪流——左部与右部。”
“奴儿乞,我忠诚的猎犬,统御右部,封右英王。
知牙师,我枕边的 ,执掌左部,封左英王。”
他的目光转向那一片森然的乌桓阵列,提高了嗓音:“而尊贵的乌桓首领达旦,将我拖出死亡泥沼的恩人,将成为匈奴的自次王。
他的号令,便是我的号令,左部右部皆需俯首。”
中平三年七月,远在晋阳为质的左贤王于夫罗,借汉护乌桓校尉马萧之力潜返西河。
趁祭祀大典各部贵族云集单于庭之际,一场染红祭坛的变故骤然发生。
鲜血浸透权杖底端镶嵌的宝石后,于夫罗坐上了那张铺着黑狼皮的宝座。
新单于的第一把火,便将八部打散重整,五万控弦之士在短短数日间集结完毕。
磨刀石与箭镞的摩擦声昼夜不息,如同无数毒蛇在暗处吐信。
南边那道漫长的汉家边墙,已映在他灼热的瞳孔之中。
晋阳城头,夜色浓得化不开。
两支火把在敌楼两侧无力地摇晃,昏黄的光晕勉强勾勒出两名哨卒僵直的轮廓。
他们的眼珠几乎要瞪出眼眶,死死咬住城外那片吞噬一切的漆黑。
远处传来整齐而单调的脚步声,一队巡城士卒的影子在垛墙间缓慢移动。
黑暗深处,蓦地跳起一粒猩红的火星。
城头哨卒喉头发紧,厉声喝问:“何人?!”
回答他们的是一道尖锐的嘶鸣。
那 星骤然腾空,化作流火直扑城楼,啪地一声,一枚箭矢深深咬进敌楼木柱,尾羽犹自震颤。
火光舔舐着箭杆,照亮了紧缚其上的一卷素帛。
“信!是书信!”
一名哨卒猛力拔出箭矢,手指颤抖着展开帛书。
只扫了几行,他脸上的血色便褪得干干净净,“是给张奂将军的急报……匈奴单于庭天翻地覆了!老单于羌渠已死,于夫罗篡位,正在点兵……南下就在眼前!”
“那你还像木桩般杵着!”
另一人劈手夺过帛书,转身冲向石阶,“速呈将军!”
使匈奴中郎将府衙内,灯火通明。
张奂踞坐案后,左右司马分列两旁。
左司马的声音干涩:“将军,羊角峡至黑山寨,每一处山坳、每一条石缝都已翻查数遍。
未见于夫罗踪迹……连一片带血的碎布,半块枯骨,都未曾寻得。”
张奂的眉峰拧成了结:“会不会是让野物拖去了?”
左司马摇头:“那伙人虽凶悍,却把战死弟兄们的遗骸在黑山寨旧营里码得整整齐齐。
既肯这般处置死者,没道理独独将于夫罗的尸身抛在荒郊。”
“有理。”
张奂指节叩着案几,“这么说,是他们带走了尸首。
可一具尸首能有什么用处?”
右司马忽然开口:“将军,或许还有另一种情形。”
“讲。”
“于夫罗根本没死——那伙人是来救他的。”
张奂眼神骤然锐利: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末将反复思量,于夫罗服毒之事处处透着古怪。”
右司马压低声音,“那毒怕是假的,马贼也未必真是马贼。
若匈奴老单于羌渠命不久矣,暗中接回儿子继位,这一切便说得通了。”
左司马接话道:“末将也听闻羌渠近来卧床不起,单于庭暗流涌动。”
“荒唐!”
张奂霍然起身,“羌渠岂敢如此行事?他若想接回儿子,正该向本将交涉。
这般鬼祟动作,就不怕我大汉铁骑踏平他的王帐?”
话音未落,一名斥候踉跄冲进厅堂,将一卷染尘的帛书高举过头:“急报!匈奴生变!”
晋阳城的夜色浸透了使匈奴中郎将府衙。
议事厅内灯芯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,映着三张凝重的面孔。
左司马率先打破沉默:“书信来历虽不明,但于夫罗之事与羊角峡谷之战确有蹊跷。
我军当早作防备,以免匈奴铁骑突然南下。”
右司马抱拳道:“可急令屠各、月氏、秦胡诸部集结精锐,趁匈奴尚未动员抢先合围。
若等他们先动,边塞百姓便要遭殃了。”
张奂沉默着。
两位司马所言自是兵家正道,可他掌着大汉北疆的印绶,深知先发制人四字背后千钧之重。
调集各部兵马不难,然数万大军开拔,粮草辎重便是悬在头顶的利剑。
油灯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随火光微微颤动。
“左司马。”
他终于开口。
“末将在。”
左司马挺直脊背。
“加派侦骑,盯紧西河至定襄各郡匈奴部落。
一草一木异动,立即来报。”
“得令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