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右司马。”
张奂转向另一侧，“整备军械，清点粮仓。
但有所需，即刻呈报。”
“遵命！”
厅外传来更鼓声，夜还很长。
帐中炭火噼啪作响，将人影投在毡壁上摇晃不定。
“末将听令。”
“即刻传令：休屠与浑邪的后人屠答、月氏部女主乃真耳朵，连同秦胡统帅郭太，集结各部精锐待命。
此番出征粮秣由我军供给——去年那场白灾啃光了草场，他们的牛羊没剩几头，不必再自带干粮了。”
“遵命。”
西河之畔的单于大帐里，于夫罗的目光扫过左右。
自次王达旦垂首坐在东席，左英王知牙师的刀柄已被掌心焐得温热，右英王奴儿乞则盯着地毡上的纹路。
谷蠡王与大将们屏息等待着。
“南征关乎匈奴存亡。”
于夫罗的声音像磨过的骨刀，“本单于亲率三万骑沿大河向南，撕开长城缺口。
若鹰隼顺利啄食秦胡与羌人部落，我们便直扑三辅之地。”
他忽然转向东席：“自次王。”
达旦——或者说顶着达旦面孔的马萧——立即起身，袍角带翻了半碗马奶酒。
“你领五千乌桓骑兵从朔方西进，目标屠各胡与月氏胡。”
“是。”
“左英王。”
知牙师昂起头颅：“在。”
“你带五千先锋骑，随自次王西征。”
“是。”
“右英王。”
奴儿乞抬起眼睛：“听候差遣。”
“留守单于庭，护住帐篷里的女人孩子，还有那些刚接羔的母羊。”
帐中响起一片甲胄摩擦的应诺声。
于夫罗正要挥手，一阵沙哑的笑声却刺破了肃穆。
有人从自次王身后的阴影里踱了出来。
那是个汉人打扮的中年男子，衣襟沾着羊脂油渍，嘴角却噙着冰碴般的笑意。
“大单于这般布阵，”
他每个字都咬得缓慢，“是嫌王庭的坟冢太冷清么？”
知牙师的弯刀瞬间出鞘三寸，寒光映亮那人枯瘦的面颊。
于夫罗抬手制止，毡帐里的空气骤然绷紧。
“你是谁？”
单于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像暴雪前贴着草尖滚过的风。
达旦急忙扑到帐中：“此人是我的门客徐贾，虽生着汉骨，却与汉廷结着血仇——护乌桓中郎将马萧杀其父、夺其妻，他的恨意比冻土还深三尺。”
于夫罗眯起眼睛，炭火在他瞳仁里跳成两点猩红。
徐贾掸了掸衣袖，仿佛刚才只是说了句关于天气的闲话。
自次王上前一步道：“大单于，若非徐贾谋划，臣与五千部众早已化作辽西的亡魂。
就连大单于金蝉脱壳离开晋阳的计策，也是此人手笔。
臣本欲将他引荐给您，谁知此人狂放惯了，竟口无遮拦冲撞了您，实在该杀。”
于夫罗抬手止住他，目光如炬地盯住徐贾：“方才自次王说的，可都属实？”
徐贾神色平静，拱手道：“句句是真。”
“那你为何说本单于在用刀尖抵自己咽喉？”
于夫罗声音沉了下去。
徐贾向前半步：“大单于分兵两路，一路西征屠各与月氏，一路亲征秦胡与羌部——这是要以匈奴一族之力，同时与羌胡诸部并大汉边军为敌么？”
“那又如何？”
于夫罗胸膛起伏，眼中燃着野火，“我匈奴勇士皆能以一当十！”
“壮志虽好，却需根基。”
徐贾摇头，“如今匈奴控弦之士不过五万，虽为河套最强，优势却薄如秋霜。
西北屠各、月氏两部合兵近两万，南面秦胡与诸羌胜兵亦有两万，而大汉镇守并凉的精锐更是不下八万。
大单于想以五万铁骑两面开战，岂非将自己置于四面烽火之中？”
左英王知牙师忍不住插话：“那些部落早成了汉人的鹰犬！若不先动手击溃他们，等他们与汉军联手三面夹击，局面只会更险。”
于夫罗沉吟着看向徐贾，等他回应。
“左英王此言偏了。”
徐贾拂袖，“那些部落依附汉廷，不过是权宜之计。
与其逼他们死心塌地投靠汉人，不如遣使安抚，令其观望。
而后大单于可集结全部兵力，与自次王合军直扑张奂大营。
只要击溃这位使匈奴中郎将，大汉威望必损，届时羌胡各部慑于匈奴兵威，自会纷纷来归——这才叫不战而收全功。”
“不战而收全功……”
于夫罗眼中骤然迸出亮光，忽然仰天大笑，“昔日中行悦辅佐先单于抗衡强汉，今日天狼神将先生送到我帐前！”
他竟大步向前，对着徐贾躬身长拜。
“大单于！”
周围贵族惊呼声中，于夫罗的脊背已深深弯了下去。
晋阳城，使匈奴中郎将府衙。
沉重的脚步声踏进议事厅，左司马的身影带着寒气闯入。
正凝视着舆图出神的张奂猛然抬头：“情况如何？”
左司马声音压得极低，像铁块坠入深潭：“于夫罗有没有坐上单于宝座尚且不明，但五原、云中几处要塞的胡骑都在往西河王帐聚集，那卷羊皮信里的内容，怕是假不了。”
张奂眼底寒光一掠，指节叩在案上发出闷响：“胡人既已磨刀，谁坐在狼皮褥子上还重要么？传令——粮草器械限三日备齐，各营向晋阳靠拢。”
“是。”
左司马胸膛骤然绷紧如鼓。
“且慢。”
张奂又补了一句，每个字都像淬过冰，“上郡是胡马南下的咽喉，让郭太的秦胡兵即刻填进去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