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法子不难。”
徐贾不紧不慢道,“明日两军对垒,大单于可将左部骑兵分为二十队,轮番向汉军本阵发起冲击。
要像大漠上永不止息的风沙,一波未平,一波又起,用连绵不绝的马蹄声磨垮他们的心神。
待汉军士卒眼神涣散、握矛的手开始发抖时,再令右部全军压上,给予致命一击。
如此,胜局便如探囊取物。”
“好!”
于夫罗猛地一拍桌案,长身而起,“就依先生之计!来人,速传左右二部所有千骑长,来我帐中议事!”
第二日。
低沉的号角声像受伤的野兽在旷野上哀嚎,战鼓的闷雷一声接着一声碾过天际。
汉军大营辕门洞开,无数旌旗如翻滚的乌云涌出,旗海之下,森严的队列沉默地向前推进。
玄甲与赤袍交织成一片移动的暗潮,几乎吞没了原野上最后的绿意。
五千重甲步卒手持巨盾,踏着整齐而沉重的步伐缓缓前移。
盾牌相连,筑起一道道冰冷的铁壁。
每张被护面遮去大半的脸上,只露出一双眼睛,那眼里烧着近乎固执的信念——再凶悍的铁骑,也撞不垮这铜墙铁壁。
紧随其后的,是五千长枪兵。
三丈余长的拒马枪斜指天空,枪尖汇成一片死亡的森林。
再往后,五千弓手静静站立,他们的眼神空茫地望着远方,仿佛眺望的不是活生生的敌人,而是秋后待割的枯草。
弓弦早已磨亮了他们的指尖,也磨硬了他们的心肠。
弓手阵后,那面最高最显眼的大纛之下,便是大汉使匈奴中郎将的中军所在。
铁旗在风里扯得笔直。
张奂一身玄甲披着猩红战袍,由左右司马护着,马蹄踏碎草尖的露水。
朝阳正从东边爬上来,把他盔顶那簇缨子染得刺眼——像刚溅上去还没凝住的血。
铁面罩遮了他大半张脸,只露出两道刀刻似的法令纹,绷得死紧。
空气里有草腥、铁锈和远处飘来的马粪味。
他深深吸了一口,混浊的眼珠骤然缩紧。
有些人离了刀兵声就活不成,他是其中一个。
汉军最后五千骑压住两翼。
黑甲红袍,长槊如林。
马蹄声闷雷似的滚过地面。
两万人马汇成一道铁河往前淌。
几里外,匈奴人的阵脚更阔。
马蹄声先是贴着地皮震动,接着就涌成海啸。
天边灰蒙蒙压过来一片——不是云,是数不清的皮甲颜色。
张奂抬起右臂。
“列——阵——”
传令兵的马泼风似的散开。
铁流骤然凝固。
前排重甲步卒向两侧裂开,长枪兵从缝隙里挺出来,枪尖斜指半空,眨眼间长出一片铁荆棘。
盾牌砸地,枪杆顿土,轰隆隆震得人牙根发酸。
弓箭手沉默地卸下长弓,箭壶搁在脚边,手指搭上弦。
对面,于夫罗也举了手。
匈奴马队减速,向两边铺展。
马头挨着马头,弯刀出鞘的冷光连成一道弧。
风里忽然静得能听见旗角抽打的噼啪声。
一个匈奴千骑长猛地策马出列。
弯刀举过头顶,喉咙里滚出一声狼嗥。
身后一千骑应声上前,排成横线。
刀锋往前一劈,马队开始小跑,接着越奔越疾,直扑汉军阵脚。
张奂眉头拧紧。
只一千人?送死来的?
左司 住战缰,指节攥得发白。
远处烟尘如癫狂的黄色巨蟒,一次又一次撞向汉军铁壁。”匈奴人……莫不是真疯了?”
他喉结滚动,声音压得极低,仿佛怕被风听见。
右司马鼻腔里哼出短促的气音。
他摘下铁盔,用甲袖慢慢擦拭额角的汗渍。”想用尸首堆垮长城?草原上的狼崽子忘了——我们汉家的刀刃,是在血河里淬过火的。”
铜盔映出他半张脸,颧骨如刀削。
三十里外,贾诩的指尖正划过羊皮地图的褶皱。
他忽然笑了,那笑意像冰层下的暗流。
匈奴骑兵的冲锋当然不是战法——那是献给死神的舞蹈,只为让沙漏里的沙流得慢些,再慢些。
他抬眼看帐外昏黄的天,云絮正被风撕成缕缕血丝。
“两翼骑兵钉死原地。”
张奂的声音像铁砧上溅起的火星,“营中伏兵敢露半片衣角——斩。”
他顿了顿,“ 营不必计数箭囊。
让草原记住,汉家的箭雨何时停过?”
风突然紧了。
“放!”
令旗劈落的刹那,天空暗了一瞬。
那不是云翳,是无数箭镞织成的铁幕撕裂了天光。
空气被撕扯出千万道尖啸,仿佛地狱打开了闸门。
一匹枣红马的前额绽开血花。
它前蹄跪倒的姿势像在行礼,背上的匈奴汉子被抛起,尚在空中时,两支箭追上了他——一支贯胸,一支穿喉。
他落地时没有声响,只有皮甲撞上草地的闷响。
冲在最前的千骑长弯刀舞成银轮。
叮叮当当的撞击声里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空了。
身后只剩十几匹无主战马,鬃毛在箭风中狂乱地飞扬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