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喉间涌出狼嚎般的嘶吼,眼角崩裂出血线,策马撞向那片森冷的拒马枪林。
第二波黑云压来时,他连人带马变成了箭垛。
箭矢入肉的噗噗声像熟透的果实坠地。
他歪倒时,手指还扣着刀柄。
那匹通灵性的战马长嘶着转身,驮着满身箭矢奔向草原深处,最终化作地平线上一个颤抖的黑点。
风卷过草浪。
碧绿的原野上,此刻开满了猩红的花。
有些花还在蠕动——那是未死的伤兵。
他们的哀嚎像钝刀刮着每个人的耳膜,但汉军阵中无人眨眼,匈奴阵前无人垂目。
于夫罗的下颌线绷得像弓弦。
他朝身旁点了点头。
新的千骑长策马出列,弯刀举过头顶时,刃口反射的阳光刺得人眼疼。
他喉咙里滚出的嗥叫撞上城墙,碎成无数片,又被后续涌上的千骑嚎叫重新粘合——
“嗷——”
这声浪撞回来时,汉军最前排的盾牌手齐齐眯起了眼睛。
狼嗥声撕裂了河套平原的天空。
又一千匈奴骑兵从烟尘中涌出,在千骑长身后展开铁青色的阵列。
弯刀挥落的瞬间,铁蹄踏碎了草皮下的冻土,像融雪后失控的洪峰,再次扑向汉军森严的阵线。
后阵高地上,左司马的指节捏得发白。”他们当真来送死?”
声音里压着惊疑。
右司马的冷笑混在风里。”莫非以为匈奴的马比我们的箭还密?还是觉得汉家儿郎会被这飞蛾扑火的阵势唬住?”
张奂的目光始终锁在远处翻腾的烟尘上。”匈奴人生在马背上,长处是奔袭、是包抄、是耗。”
他顿了顿,甲胄下的肩膀绷紧了,“如今偏选这平坦之地,偏要正面撞上来……这不合草原狼的性子。”
左司马点头:“我军防的就是他们迂回。
如今他们弃长就短,其中必有缘故。”
右司马眯起眼:“那缘故……会藏在哪里?”
——
匈奴中军,左英王知牙师策马冲到于夫罗身侧,缰绳几乎拽进掌心。”大单于!”
他声音发急,“不能再这样一批批往汉军的箭阵里填了!这是拿勇士的血浇汉人的刀!”
于夫罗没有转头,只望着前方不断倒下的黑点。”你说这是送死?”
“是浪费!”
知牙师喉结滚动,“我们该学冒顿单于围白登山的法子——把汉军引出来,拖散他们,饿软他们,再像收网一样慢慢绞杀。
现在这样硬碰硬,是以自己的蹄子去磕汉人的铁甲啊!”
于夫罗终于侧过脸,眼底掠过一丝赞许。”你能想到这一层,很好。”
他话锋忽然一转,“可你想想,我为何偏要选这最笨的法子?”
知牙师噎住了。
“我问你,”
于夫罗的声音沉了下去,“汉朝最让人怕的是什么?”
“是他们的军队。”
“为什么怕?”
“甲胄利, 强,阵型严。
即便我们人多,正面交锋也难讨便宜。”
“没错。”
于夫罗忽然扬起马鞭,指向汉军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玄色大旗,“几百年前,汉人看见我们的骑兵也发抖。
可后来呢?他们学会了骑马射箭,用我们最得意的方式,把我们赶回了漠北。”
知牙师怔住了,风卷着沙粒打在他的面颊上。
于夫罗的声音像磨过的刀:“今天,我要用汉人最擅长的方式——正面决战,碾碎他们。
我要让屠各人、月氏人、秦胡人,还有北方那些探头探脑的鲜卑人都看清楚:汉军不是铁打的。
而击碎他们的,将是我们匈奴人的刀。”
知牙师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刀柄。
河套平原的风裹挟着草屑与尘土,呛得他喉头发紧。”用汉人最拿手的法子……去打败汉人?”
他声音里压着冰碴,“这就是大单于决意在此地与汉军对垒的缘故?”
于夫罗的目光掠过远处汉军森严的阵线,像在丈量一片即将收割的麦田。”那只是其一。”
他语调平缓,却字字如铁锤砸地,“大匈奴的粮秣,撑不到下一个满月了。
我们必须砸碎眼前这面盾,才能把手伸进汉家的粮仓里。
而砸碎一面盾,最快的办法,就是用更重的锤子,当面砸下去。”
“为何不绕开这面盾?”
知牙师的眉头拧成了疙瘩,“我们的马蹄可以踏遍边塞每一座烽燧,何必先在这里折损勇士的性命?这……这像是多绕了一个大弯。”
“短视!”
于夫罗的斥责像鞭子抽在空气里,“我们的铁骑能南下,张奂的步卒就不能北上?若单于庭的毡房被点燃,我们的女人和孩子往哪里躲?没有了她们,草原上就只剩下被风吹散的灰烬,还有什么将来可言?”
“将来……”
知牙师咀嚼着这两个字,眼底的迷茫逐渐被一种狠厉的光取代。
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胸膛起伏了一下。”末将懂了。
为了草原上还能升起炊烟,河套这一战,避无可避。”
左翼高坡上,马萧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。”于夫罗这回,是打定主意要把家底押上这张赌桌了。”
贾诩袖着手,河风吹动他宽大的衣袍。”匈奴人自有不得不坐下来的理由。”
“什么立威,什么将来,听着都像毡帐里唱的长调。”
马萧眯起眼,目光投向匈奴中军那杆飘扬的大纛,“真正让他敢坐下来的,是你文和先生悄悄递过去的椅子腿吧。”
两人视线一碰,各自眼底都掠过一丝心照不宣的幽暗。
中军大旗下,于夫罗忽然抬手,指向汉军阵中那面猎猎作响的“张”
字帅旗。”本单于选择在这里决战,还有一个更紧要的缘由。”
知牙师猛地转头:“还有?”
“因为——”
于夫罗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磐石般的笃定,“此战,胜利必属于大匈奴。”
“必胜?”
知牙师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。
他望向战场,又一队冲锋的骑兵像撞上礁石的浪头,在汉军弩箭织成的死亡之网中碎裂、消散。
泥土早已被染成暗褐色。”就凭……那个汉人谋士所说的‘威慑’?那种拿勇士的性命去填的蠢办法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