谁料他如今变本加厉,竟敢私通匈奴部众,害了朕的肱骨老臣——使匈奴中郎将张奂!”
伏皇后指尖一颤,茶盏险些脱手:“马将军勾结外族谋害张老将军?这……”
“马萧与丁原各执一词, 尚在迷雾之中。”
刘宏指节叩着案沿,一声声闷响在殿中回荡,“但他未经朝廷许可,私率铁骑强占河套却是板上钉钉。
他一个护乌桓中郎将,凭什么把手伸到那片疆域?河套虽非汉家故土,可他打着汉军旗号在那里扎根,是想另立门户与朕分庭抗礼么?听闻南匈奴单于曾封他作自次王,莫非还要朕也赐他个‘并肩王’的名号?简直荒唐!”
伏皇后袖中的手渐渐发凉:“马将军竟已夺了河套?”
“说穿了,他再如何野心勃勃,终究只能在边陲荒野逞威风,掀不起滔天巨浪。”
刘宏忽然长叹一声,眼底结起薄霜,“真正让朕心冷的,是张让、赵忠那班人,至今仍变着法子替马萧开脱。
朕待他们如至亲长辈,他们却与那逆臣沆瀣一气……”
“砰!”
御案震起三尺尘埃,伏皇后惊得后退半步,在 骤然抬起的眼眸里,瞥见一闪而逝的凛冽寒光。
恰在此时,殿外传来宦者尖细的通传:“启禀陛下,大将军何进、司徒王允于宫门外求见——”
刘宏拂袖整冠,声如金石相击:“宣。”
洛阳城的夜色被红楼灯火染成胭脂色。
司徒王允让两名侍女搀着,踉跄踏上绣楼木阶。
酒气随着他的脚步弥漫开来,熏得廊下纱灯都晃了晃。
推开雕花门扉,他眯着醉眼望去,只见貂蝉立在月影与烛光交界处,裙裾流淌着水银般的光泽。
王允喉结滚动,伸手去触那凝脂似的脸颊,笑声混着酒嗝:“蝉儿……我的好蝉儿,真是九天仙子落凡尘……”
貂蝉旋身避开,环佩叮咚如碎玉溅落:“大人吃醉了。”
“醉?本官……没醉!”
王允歪倒在绣榻边,衣襟散乱,“今日是痛快!多少年没这般痛快了!”
纤纤玉手扶住他摇晃的肩,幽兰气息拂过耳畔:“不知是何等喜事,让大人开怀至此?也说与蝉儿听听可好?”
王允顺势揽住那杨柳细腰,浑浊眼底掠过精光:“告诉你……天就要变了。”
“变天?”
“女人家……不懂这些。”
他手指摩挲着锦缎衣料,呼吸渐重,“良辰美景……”
“大人——”
貂蝉轻巧挣脱,指尖掠过他掌心,“长夜漫漫,何妨先说些体己话?”
绣榻边那道身影蝴蝶似的飘开了。
王允手臂落空,只捞到枕上一对交颈鸳鸯的绣样。
他将那锦缎捂在脸上深深吸了口气,丝线里浸着脂粉的甜腻。
“大人再不说,妾身可真要走了。”
“别走——”
王允拖长了声调,松开枕头时脸上已换了神色,“你这小冤家,总爱探听朝堂风雨。”
他顿了顿,喉结滚动,“说来蹊跷,陛下病愈后竟似脱胎换骨。
朝会一日不辍,西苑那些荒唐去处再不涉足,更紧要的是……”
“是什么?”
“圣明得教人脊背发凉。”
王允压着嗓子,“十常侍的好时辰怕是要尽了。
昨夜宫灯急召,我与大将军入宫时瞧见蹇硕跪在阶前发抖——有人要遭殃了。”
“谁?”
“还能有谁?”
王允从齿缝里挤出名字,“那个在河套纵马饮血的屠夫。
陛下此番手段老辣,明面按兵不动,暗地里四路大军已像铁钳般合拢,要将他连人带马碾碎在黄河弯里。”
“四路?”
她的声音像羽毛搔过耳际。
王允忽然眯起眼睛:“你问这般细致作甚?”
“不过闲话罢了。”
她指尖掠过案上茶盏,盏沿泛起细微涟漪。
那只手被猛地攥住。
王允将她按进锦绣堆里,袍袖带翻的铜炉溅起几点香灰。
女子笑声从层叠衣料中漏出来,似拒还迎的眼波在烛火里漾开,映得帐上金线绣的缠枝莲都跟着颤动。
更漏滴到三更时,大将军府的书斋还亮着灯。
许攸撩袍跨过门槛,朝主座躬身时瞥见何进指尖正无意识地敲打剑柄。
“子远请起。”
何进抬手虚扶,待宾主坐定却沉默良久。
窗外竹影扫过石阶,沙沙声里混进他一声叹息:“有桩事,本将举棋不定。”
“大将军请明示。”
“陛下命我执掌西园新军,周宓接管御林军,十常侍如今已成秋后寒蝉。”
何进话锋一转,“可昨日宫中决议,要发兵河套征讨马萧——我竟有些不忍。”
许攸袖中的手骤然收紧。
他起身长揖:“在下以为,此战当伐。”
“哦?”
“马屠夫已非当年孤狼。
河套水草养肥了他的铁骑,匈奴残部、乌桓散勇皆入其麾。
若任其吞并周遭胡部,来日数十万控弦之士南下,恐怕洛阳城门都要震响。”
许攸抬眼,“昔日大将军扶植他为制衡董卓的棋子,如今这棋子反要噬主了。
是该敲打敲打。”
何进怔怔望着案头跳动的灯花,忽然一掌拍在膝上:“若非子远点醒,几误大局!”
“却不知……”
许攸袖口微动,“陛下欲遣哪几位将军出征?”
帐内烛火摇曳,将马萧紧锁的眉峰映在毡壁上。
他指尖叩着案几,木纹里嵌着干涸的茶渍。”文和,朝廷的使者还没翻过吕梁山么?”
贾诩垂目盯着羊皮地图上蜿蜒的墨线:“探马昨夜回报,仪仗仍在晋阳城外三十里扎营。”
郭图撩开帐帘进来,肩头沾着塞外的沙尘。
他从宁县驰马三日,嗓音里带着风刮过的粗粝:“主公,使节日行不足十里,比驼队还缓。
这不像颁旨,倒像在等什么。”
马萧忽然站起身,铠甲鳞片相撞发出细碎的冷响。”洛阳有变?”
贾诩尚未答话,帐外传来典韦沉雷般的通报:“主公!有个女人自称从洛阳来,说是故人。”
毡帘掀起,夜风卷着草屑扑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