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萧喉结滚动了一下:“请。”
那女子裹着灰扑扑的斗篷,帽檐压得很低。
她走进烛光范围时,解扣子的手指在微微发抖——不是寒冷,是某种竭力压制的震颤。
当她抬起头,马萧瞳孔骤然收缩。
他认得这张脸:三年前上巳节洛水边,那个隔着柳枝对他摇头的宫女。
“将军。”
她声音像绷紧的丝弦,“黄河冰封前,有四支马队正在秘密集结。
一支出邺城,一支离晋阳,一支从陇西向东,还有一支……”
她喘了口气,“从凉州武威郡出发,都朝着同一个方向。”
贾诩忽然将地图调转。
郭图倒抽冷气——四支箭头像铁钳的齿牙,正缓缓咬向河套平原。
“谁调的兵?”
马萧问。
女子从怀中取出一截竹管,蜡封处印着模糊的凤纹。”有人让我带句话:陛下赐的官帽,是用荆棘编的。”
典韦猛地握紧戟杆。
帐外传来远狼的长嚎,一声接一声,仿佛整个草原都在传递警讯。
马萧捏碎竹管。
里面没有绢帛,只有一撮灰白色的粉末——是河套特有的碱土。
他忽然笑起来,笑声惊得烛火乱晃:“原来如此。
不是要给我戴官帽,是要用我的血浇灌这片土。”
郭图急道:“主公,我们……”
“他们慢,我们得更慢。”
马萧抓过案上的牛角杯,将残酒泼在地图上。
酒渍在河套位置晕开深色痕迹,像一块新添的伤疤。”传令:明日宰羊三百只,就说迎接天使,全军宴饮三日。”
贾诩眼角细纹微微舒展:“将军要让他们以为,我们还在等圣旨?”
“等?”
马萧擦掉掌心的碱土,“我在等他们四路兵马互相猜忌。
并州兵怕冀州抢功,凉州军防着羌骑反水——这局棋,执子的人手也在抖。”
女子忽然跪下,额头触地:“将军快走。
洛阳宫里有人说……这仗没有赢家。”
马萧扶她起来时,触到她袖中硬物。
那是半块玉玦,断裂处磨得圆润——另一块在三年前被他扔进了洛水。
“你回去告诉宫里的人。”
他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,“河套的草,根扎得比宫墙深。”
夜半,马萧独自走出大帐。
北风卷起营火余烬,像无数猩红的眼睛在黑暗里浮沉。
他望向南方,那里有他再也回不去的洛阳,也有正缓缓合拢的铁网。
但铁网总有缝隙——比如猜忌,比如贪婪,比如那些使者慢吞吞的脚步里藏着的犹豫。
他攥紧那半块玉玦。
断裂的边缘硌着掌心,疼得清醒。
典韦转身出了营帐。
帐帘微动,一道纤影已飘然而入。
来人以轻纱覆面,只露出一双秋水般的眸子,身姿却如风中细柳般袅娜。
马萧只瞥了一眼那走路的姿态,便认出了是谁。
“貂蝉?”
女子盈盈下拜,声音清泠如泉:“妾身本名任红昌。
貂蝉乃是与侍女蝉儿共用的艺名,往日有所隐瞒,望将军恕罪。”
马萧神色未动:“无妨。
你亲自赶来河套,莫非洛阳出了变故?”
貂蝉抬眸,纱巾下的唇线微微绷紧:“将军可知,大祸已至门前?”
马萧眉头一蹙:“此话怎讲?”
“天子已命大将军何进统率西园新军,与蹇硕共掌兵权。
廷尉周宓接任执金吾,御林军尽归其手。”
貂蝉语速渐急,“十常侍失势,不过是幌子。
真正的杀招,是密令冀州、并州、凉州三路刺史,再加护羌中郎将董卓,四路兵马东西合围,欲断将军根基。”
马萧猛地站起,案几被带得微微一晃。
他脸上神色几度变幻,最终却化作一声长笑:“好一句祸福相依!我刚取下河套,正想舒展拳脚,刀锋便从背后递过来了。”
贾诩捻着胡须沉吟:“主公,看来我们都小瞧了当今天子。”
郭图在旁接话:“文和兄所言不差。
主公近来势力扩张太快,朝廷岂能安枕?周边各州早已忌惮多时。”
“董卓、耿鄙、丁原、韩馥……”
马萧一字一顿念出这些名字,大步走到帐门边,背手望向南面沉郁的天际。
远处阴云堆叠,似有雷声隐隐。
良久,他才缓缓道:“有意思。
去岁天子尚显庸懦,如今这番手段,倒叫人刮目相看。”
贾诩眼中寒光一闪:“主公,可需某再往洛阳一行?”
“不必。”
马萧抬手截断话头,声音沉如铁石,“待我先碾碎那四路兵马再说。”
……
洛阳北宫,宫门深锁。
袁逢一袭青衫拂过宫前石阶,袖摆被夜风鼓荡如翼。
两名执戈金吾卫横步上前,戈尖交错,寒光凛冽。
“禁宫重地,擅近者死!”
袁逢冷笑一声,脚下未停:“让开。”
“再进一步,立斩不赦!”
“竖子安敢!”
袁逢陡然举起手中玉芴。
那玉芴在宫灯下泛着温润光泽,柄端雕着蟠龙纹。”此乃陛下亲赐之物,见芴如面君。
谁敢拦我?”
他举芴直闯,金吾卫步步后退,戈尖颤抖却不敢真落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