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见潘凤腮边肌肉抽动如弓弦,韩馥眼底已结起薄冰。”末将愿再赴黑山。”
铠甲再次发出铮鸣时,韩馥忽然拍案而起。
四个名字像投石般砸向厅堂:
“潘凤、高览、关纯、耿武——”
四具甲胄应声立如铁塔。
“点两万八千兵马。”
韩馥每个字都像在石臼里碾过,“旬日之内,剑指马萧。”
张郃的呼吸停了。
高览猛地扭头看向主位。
沮授撞翻案几冲出来,玉簪坠地迸裂成三截:
“此令一出,冀州山河皆要变色啊!”
韩馥俯视着地上颤动的玉簪碎片,声音忽然轻得像叹息:
“则注,你非要让本官亲手折断你这柄剑么?”
沮授急急上前一步:“大人怎会这般理解?下官只是陈述利弊,绝无半分不敬之心。”
“既无不敬便好。”
韩馥声如洪钟,“征讨马逆之事无需再议,诸君不必多言。”
沮授仰面长叹,衣袂无风自动:“若势不可违……授请随军同行。”
“准!”
韩馥甩下冷硬如铁的字音,起身时袍袖卷起疾风。
潘凤、关纯、耿武三人紧随其后踏出厅堂,高览缓缓离席,朝沮授拱手欲言,最终只化作喉间一声轻叹。
转眼间,偌大厅堂只剩沮授与按剑而立的张郃。
张郃整肃衣冠,躬身相问:“先生为何力阻此次出征?”
沮授目光投向梁间浮尘,声音缥缈如烟:“天命轮转岂是人力能扳?西北凶星灼灼压紫微,其光已浸透九州分野——此象正应那人气运未衰。
此时挥师相抗,只怕要折戟沉沙啊……”
“先生慎言!”
张郃骤然截断话语,眼角余光扫过空寂门廊。
这话若飘进韩馥耳中,少不得又要落个惑乱军心的罪名。
陇县城东,青瓦矮墙内忽地炸开孩童啼哭。
“呜哇——婶娘!兄长把我推下泥坑!”
六岁幼童从土墙后钻出,发间沾着湿泥,泪珠混着鼻涕在腮边划出亮痕。
话音未落,墙后转出个十二岁少年,眉峰如剑眸似寒星,身后还跟着个蹒跚的垂髫稚子。
少年戳了戳幼弟肉嘟嘟的脸颊:“休弟瞧仔细了,男子汉跌一跤就哭鼻子,将来可别学这等没出息的模样。”
三岁孩童懵懂点头,唇边银亮涎丝随风摇曳。
柴扉吱呀轻响,妇人抱着襁褓迈出门槛,衣襟半解处正哺育婴孩。
哭花脸的幼童扑去攥住妇人裙角:“婶娘替我做主!”
妇人抬眼瞪向少年:“超儿,为何总欺侮弟弟?”
“儿何曾欺他?”
马超挑眉睨向缩在裙裾后的身影,将懵懂幼弟推到身前,“休弟你来说,兄长可曾动手?”
小童绞着手指细声嘟囔:“兄长只是……轻轻一推……二哥从墙头滚进泥洼,便哭了。”
“你这笨拙东西。”
马超屈指弹了下幼弟脑门,“连句话都说不周全,明日别想跟我去河滩摸鱼。”
忽有骏马嘶鸣穿透市井喧嚷,如金石裂空。
院墙外骤然传来战马长嘶,紧接着密集蹄声如暴雨般由街角卷来。
少年眼中倏地迸出光亮,转身冲向木门时衣摆带翻了石凳:“阿爹归来了!”
话音未落,他已拖着那杆乌沉铁枪折返院中。
枪尖忽地挑向苍穹,惊起檐头栖雀;旋即枪杆横扫,破风声里青石板上炸开蛛网裂痕。
磨盘大的石板竟崩作齑粉,尘烟裹着碎石溅上槐树枝桠。
“阿哥真厉害!”
幼弟拍红手掌,连抽噎的从弟也忘了哭,瞳仁里映着那杆仍在震颤的铁枪。
夯土院门被靴底踏响的刹那,一道铁塔似的身影已立在晨光里。
那人颧骨如斧劈刀削,眼窝深陷似羌地山谷,鼻梁陡直得像是祁连雪峰——任谁都能看出胡汉交融的血脉在他筋骨间奔流。
少年骤然拧腰,枪尖化作一点寒星直扑来人前胸:“阿爹看这式如何?可能随军杀敌了?”
壮汉抬臂相迎,铁护腕撞上枪刃迸出火星。
少年只觉巨力顺着枪杆倒灌回来,踉跄间臀后挨了一记轻踹,整个人扑倒在晒谷的草席上。
那人整了整护腕,声线冷硬如磨刀石:“蛮牛力气倒是见长,枪路却满是窟窿。
这般身手也敢妄想战场?”
角落里爆出稚嫩笑声。
少年撑地跃起,耳根涨得通红:“再笑便让你们尝尝枪杆滋味!”
妇人此时才提着裙摆近前,指尖将鬓发别到耳后:“郎君,官府又要征发了么?”
“嗯。”
壮汉喉结滚动,阴影爬上眉弓,“耿刺史这回要打河套。”
刺史府密室只点着一盏羊角灯。
程球将卷册推过案几时,袖口蹭到了砚台墨迹:“查清了,马腾确是伏波将军苗裔。”
耿鄙用指甲划着绢帛上的世系图:“十世孙马援,十六世孙马腾……那马萧呢?”
“合乡侯马朗那一支绝于黄巾之乱,谱牒虽毁,按年齿推算当是十七世。”
程球压低嗓音,“论辈分,马腾算是他族叔。”
灯花哔剥一响。
耿鄙用镇纸压住卷轴:“马腾自己可知晓?”
“羌人最重血脉,岂会不知?”
程球袖中手掌握紧,“下官以为,此人不宜随军。”
“可军中羌胡只认他的狼旗。”
耿鄙起身推开北窗,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狂跳,“换谁镇得住那些草原野马?”
程球忽然伏向案几,灯影在他脸上切出明暗交错的沟壑:“下官有条计策……”
程球躬身立在堂下,目光扫过案几上摊开的羊皮地图:“大人何不遣使往狄道?护羌中郎将麾下铁骑骁勇,若能与大人麾下步卒互为犄角,马萧纵有通天本事也难逃罗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