耿鄙指尖敲打着漆案边缘,漆面映出他紧锁的眉头:“董仲颖此人……当真愿与本官共分此功?”
“箭在弦上,不得不发。”
程球袖中手指微微蜷起,“下官这就修书。”
“速去。”
火光在马萧帐中跳跃,将地图上山川的褶皱照得如同老人额间的深纹。
郭图像一截枯竹立在阴影里,帐帘突然被风掀起,贾诩带着夜露的气息踉跄扑入,衣摆沾着草屑。
“狄道有回音了?”
马萧没有回头,手指按在羊皮某处。
贾诩用袖口抹过颧骨,汗迹在火光下泛着微光:“冀州那边动了。
韩文节把压箱底的战马都牵了出来,领兵的是个叫潘凤的汉子,身后跟着高览那杆枪,还有沮授的算盘珠子——整整两万八千条腿正往常山赶。”
“潘凤?”
马萧终于转过身,铜盔下的眼睛眯成两道缝,“丁建阳呢?”
“离石城外新起了营寨。”
贾诩喉结滚动,“吕布的旗号竖起来了,侯成、宋宪那些名字都缀在下面。
张奂留下的八千老兵……怕是已经改姓吕了。”
马萧掌中的炭笔突然断成两截。
贾诩看见主公手背上青筋如蚯蚓般拱起,听见炭屑簌簌落在羊皮上的细响。
他不明白那个名字为何让帐中空气骤然凝固——此刻距离虎牢关的狼烟还有五年,世间尚未流传方天画戟的传说。
“八千精兵……”
马萧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里碾出来的,“董卓和耿鄙那边探明白没有?”
“凉州的沙子太密,细作钻不过去。”
贾诩摇头,“但算算他们的家底,两股绳拧在一起也超不过三万之数。”
火盆突然爆起几 星。
马萧盯着那些转瞬即逝的光点,仿佛看见八万双战靴踏起的烟尘:“天子这是把国库里最后几粒米都倒出来了。
就不怕这些家当全砸进黄河,连洛阳城的砖缝都要渗出血来?”
“最妙的是明知饵里有钩,鱼还得张嘴。”
贾诩枯瘦的手指在空中划了道弧线,“河套这块肉太肥,肥到让人忘了烫嘴。”
马萧走到帐门边,夜风灌进来,吹得他额前碎发如草叶般颤动。
远处传来守夜士卒交接的短促呼喝声。
“往南能望见长安城的炊烟,往西能掐断丝绸路上的驼铃,往东一抬脚就能踩到并州的麦田。”
他望着漆黑的天幕,像是说给身后的谋士,又像是说给风中飘荡的魂灵,“放羊的草场能长出粟米,饮马的河湾能筑起城墙……这样的地方,睡在龙榻上的人怎么能安枕?”
贾诩轻轻拨弄火盆里的炭块,橘红色的光在他颧骨上跳跃:“所以哪怕抢不到手里,也不能让它安安稳稳落在别人掌心。
这道理,董卓懂,丁原懂,龙椅上那位……最懂。”
帐中烛火将马萧的身影拉得极长,几乎要吞没墙角那片阴影。
他转过身,目光如铁钉般扎向隐在暗处的郭图:“让他们来便是。
公则,说说家底。”
郭图从昏暗中踏前半步,袍袖在灯下泛出青灰的冷光:“骑兵一万五千。
主公旧部三千铁甲,皆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狼;七千乌桓轻骑见过辽东的雪与高句骊的冰,弓弦上沾过血。
另有五千乌桓控弦手,箭囊尚未空过。”
“步卒?”
“五千。
高顺将军那八百人,铠甲上的凹痕比地图上的城池还多。”
贾诩的声音像磨刀石上的细沙:“能拉出去厮杀的,满打满算一万五。
河套这地方,长城是篱笆,黄河是壕沟——可篱笆才扎了一半,屠各胡在河西盯着,月氏胡在暗处磨刀,南边的秦胡眼神飘忽。
若只缩在壳里……”
话未说完,马萧的拳头已砸在羊皮地图上,震得油灯溅出火星:“我字典里没有‘守’字。
只有往前扑,撕开对方喉咙,再扑!”
贾诩与郭图对视一眼,同时吐出四个字:“以攻代守。”
“在他们合围前——”
马萧的手指在地图上刮出刺啦声响,“先剁了那几根摇摆的指头。
河套稳了,再挑最肥的那路,敲碎他们的骨头。”
……
陇西狄道的将军府里,炭盆烧得太旺,李儒的脸在热气中微微扭曲:“天子这手棋妙啊。
封官又递刀,分明是等着看狼虎互啃,剩下一地骨头。”
董卓摸着络腮胡,眼珠在浓眉下转了转:“那咱们还伸脖子?”
“伸,还得抢着伸。”
李儒枯瘦的食指在空中一点,“马萧这头狼崽长得太快,再不剪爪,明日掀的就是我们的屋顶。”
董卓鼻腔里哼出沉闷的响动。
他自然不愿旁人站得比自己更高。
“可韩遂那匹瘸狼还蹲在后院,抽多了兵,怕他反咬。”
“让韩遂带队。”
李儒嘴角扯出细纹,“拨他八千步卒,配上郭汜、攀稠。
他若听话,趁他离巢,慢慢拆了他的窝;若不听话……”
他拇指在喉间轻轻一划。
董卓眼底掠过凶光:“手脚干净些。”
“报——”
亲兵的声音撞进厅堂,“刺史程球在门外候着。”
程球的名字刚从李儒唇间吐出,董卓便抬起浓眉。”耿鄙的人?”
他捻着髭须,粗声道,“来作甚?”
李儒袖着手,眼底掠过一丝了然。”主公所虑与耿鄙无异,皆惧马萧羽翼渐丰。
然耿鄙帐下,唯马腾堪用。
马腾与马萧同出一族,血脉相连,耿鄙岂敢轻遣?依儒之见,程球此来,必是欲借主公虎威,合兵共击。”
“合兵?”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