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玩低声道:“主公不必挂心,末将已派人将那庸才牢牢看住了。”
烛火在帐中跳了一下,韩遂的影子被拉长,沉沉地压在牛皮地图上。
他盯着河套那片区域,喉结滚动,声音压得极低:“箭在弦上,今夜就得发。”
梁兴与马玩对视一眼,彼此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一闪而过的寒光。
他们没说话,只将拳头抵在胸前甲胄上,重重一叩。
“那两颗脑袋,”
韩遂的指节叩了叩案几,“留不到天亮。
明日升帐,若有人问起,便说奉令回凉州去了。”
他顿了顿,嘴角扯出个极淡的弧度,“帐外五十步,埋两百柄环首刀。
谁要多嘴——就地斩了。”
两人齐声应诺,帐内只余灯芯噼啪的微响。
“董卓先不义,”
韩遂背过身,望着帐外沉沉的夜色,“就莫怨我反手一刀。
等他察觉,咱们的蹄铁早已踏进河套的草场。”
他忽地回头,眼底映着烛火,像两点幽炭,“派人绕道去寻杨秋、成宜那六部,叫他们弃了凉州根基,轻骑北上汇合。”
“主公妙算。”
梁兴哑声道。
韩遂忽然向前一步,双手各握住两人腕甲。
甲片冰凉,他的掌心却滚烫。”成了事,河套便是咱们的天下。
数万铁骑在手,朝廷的敕封诏书……不送来也得送来。”
他松开手,笑声从喉底滚出来,又沉又闷,“若不然,年年秋高马肥时,咱们就去三辅之地‘借粮’。”
梁兴和马玩也跟着笑起来,笑声撞在帐篷皮子上,闷闷地回荡。
仿佛眼前已见长河落日,牛羊遍野,金印紫绶悬在帐中。
韩遂拍了拍两人肩膀:“去吧。
手脚干净些。”
两人躬身退出帐外,没入浓墨般的夜里。
同一片夜空下,上郡的秦胡老营却是另一番光景。
胡才与李乐单膝跪地,甲胄上的尘土还未拍净。
郭太坐在虎皮褥子上,没叫他们起身,只将一卷帛书推过案几。
胡才拾起,就着油灯展开。
目光扫过那些字句时,他肩背骤然绷紧,像一张突然拉满的弓。
“拔胡将军……世镇北疆?”
他抬起脸,喉头发干,“朝廷要赐我们名分和土地?”
李乐一把夺过帛书,眼珠急急转动。
看完,他攥着帛书边缘的手指关节泛白:“大将军……这诏书,当真?”
他们这些秦胡,在汉家官吏眼里向来比野草还不如。
往日替朝廷守边卖命,粮饷却总被克扣;灾年 ,匈奴人能领救济,他们只能提刀去抢羌人的牛羊。
郭太缓缓吐了口气,烛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。”本将也不敢信。
所以连夜唤你们回来——”
他目光扫过两张惊疑不定的脸,“辨一辨这馅饼里,究竟藏着钩还是毒。”
龟兹关隘的铜门在正午的烈日下轰然闭合,震起的尘土扑了流民满脸。
胡才将酒盏搁在案上,指尖敲着舆图边缘:“朝廷这道敕封来得蹊跷——拔胡将军的名号听着威风,可仔细琢磨,分明是要把咱们架在火上烤。”
李乐扯开衣领透气:“莫非是冲着河套去的?”
“马屠夫占了河套,朝廷不敢明着征讨,便想借咱们的刀。”
郭太忽然冷笑起来,挥手扫落几枚令箭,“传令!龟兹关卡即日起闭锁,一只沙鼠也不许放进长城。”
三百里外的沙海正翻涌着热浪。
马萧的军队像一队黑甲虫在金色波涛间蠕动,铁甲烫得能烙熟面饼。
有士卒跪倒在地,捧起的沙粒却从指缝漏尽——水囊早已干瘪如蜕下的蛇皮。
副将眯眼望向南边地平线:“周仓将军该有消息了。”
“等不及了。”
马萧抹去眉骨上的盐霜,沙哑的声音像磨刀石擦过,“龟兹关是河套的咽喉,郭太既然闭门,便是嗅到了血腥味。”
关楼下,流民的哀求渐渐变成哭嚎。
守关都尉踩着垛口张弓,箭镞对准人群中一个不断推搡的壮汉。
那汉子忽然抬头,目光如钩子般刮过关墙上的裂缝——三丈高的夯土墙,东段有两处雨水蚀出的凹坑,攀援足可借力。
“将军,飞爪已备妥。”
身侧难民打扮的士卒压低草帽。
周仓却按住对方手腕:“你看城头旌旗。”
只见关楼两侧的狼旗忽然卷向东南,原本巡视西段的弓手正小跑着往东聚集。
他啐出口中沙土:“郭太增兵了……此时强攻,咱们这三百人不够填墙缝。”
话音未落,箭雨已泼洒而下。
人群炸开时,周仓顺势滚进道旁枯涸的渠沟,黄土沾满他开裂的嘴唇。
远处沙丘后忽然腾起一道烟柱,那是沙漠里约定的信号——主公的大军离此不足三十里了。
郭太此刻正盯着龟兹关的布防图出神。
胡才的声音像钝刀子割牛皮:“马萧若真敢强攻,沙漠里拖垮的军队哪还有力气爬城墙?怕只怕……”
“怕他里应外合。”
郭太突然抓起案上令旗,“让骑兵队出关巡弋,凡是聚集成群的流民,统统驱散!”
命令还未传出,关外忽然传来闷雷般的震动。
不是马蹄,是成千上万双脚踩踏沙地的轰鸣。
逃难的百姓疯了似的往回涌,守军射出的箭矢被人潮裹挟着坠落。
烟尘弥漫中,有人看见沙丘脊线上浮起黑压压的矛尖——那些矛杆上竟然绑着浸水的麻布,在烈日下蒸腾起扭曲的白汽。
马萧的先锋军到了。
他们不像传闻中那样青面獠牙,只是每张脸都蒙着厚厚的沙壳,眼眶深陷如骷髅。
最前排的士卒忽然扯开胸前皮甲,露出绑满陶罐的胸膛——罐口用湿泥封着,偶尔漏出的水渍瞬间被沙地吞没。
关楼上的都尉喉结滚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