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这片能烤干骨髓的沙漠里,清水比战刀更让人胆寒。
沙砾在正午的烈日下灼烧成一片流动的碎金。
十天了,这支队伍仍陷在这片被称作“死域”
的瀚海腹地。
马萧选择这条绝路,本是为了抢在三胡合围前撕开一道生路,如今,自然的暴虐却比任何敌阵更为狰狞。
风裹挟着滚烫的沙粒抽打在铁甲上,发出细密的嘶鸣。
一名士卒牵着战马,身躯忽然像被抽去所有筋骨般直直栽倒,脸颊紧贴沙地,再无声息。
他 的手背皮肤已被烈日炙烤得卷曲剥落,如同干涸的河床,可那身沉甸甸的铁甲依旧扣在身上,五指仍死死攥着长矛的木柄。
“起来!”
一名队正嘶吼着,干裂的嘴唇渗出血珠。
他抬脚踹向倒地士兵的腿侧,声音像砂纸磨过锈铁,“别在这儿装死!给老子爬起来!”
旁边一名嘴唇皲裂的士卒踉跄扑来,声音沙哑:“头儿,黑牛……没气了。”
“滚开!”
队正一把搡开他,猛地跪倒,将那名叫做黑牛的士卒上半身死死搂进怀里。
他的喉咙里滚出野兽般的呜咽,“黑牛!兄弟!睁眼啊……牯牛求你了!”
“队……长……”
微弱的呼唤从身后飘来。
牯牛浑身一颤,扭过头。
方才被他踢开的那个士兵也倒下了,此刻正竭力仰起脖颈,目光涣散地定定望向他。
牯牛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,扑过去抱起他:“水牛!水牛你说话!”
“多少次刀山血海都蹚过来了,怎么能折在这鬼地方?将军说过,要死也得死在冲阵的路上,拉上十个八个垫背的才够本!水牛——!”
水牛的嘴唇翕动了几下,气息游丝:“头儿……替我跟将军说……水牛没福分死在马背上……给他跌份了……下辈子……还跟他当兵……准保……不丢人……”
“不。
你从没丢过我的脸。”
一道平静却斩钉截铁的声音插了进来。
牯牛扶着水牛转过身子,看见马萧在典韦和几名亲随的簇拥下走近。
马萧脸上惯常的冷硬此刻沉凝如铁,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眼睛里,压着沉甸甸的云翳。
“将……军。”
水牛吐出最后两个字,眼中的光彻底散了。
马萧单膝跪地,伸手缓缓拂过水牛的脸,替他合上未曾瞑目的双眼。
他的声音很低,却字字清晰,砸进周围每一个人的耳朵里:“水牛,你是最好的兵。
我带过你这样的兵,是造化。”
马萧站起身,沙粒从甲胄缝隙簌簌落下。
他环视周围,那些沾满尘土的黝黑面孔正望着他。”你们——”
他的声音像磨刀石擦过铁刃,“是能把天捅穿的矛,是能啃碎沙海的牙!没有东西能拦在我们面前,没有!”
话音未落,远天骤然翻涌起墨色。
浓云如千军万马的铁蹄碾过苍穹,瞬息吞噬了灼目的日轮。
天地骤然昏沉,白昼跌入暮夜。
将士们仰着头,喉结无声滑动。
刺啦——
一道惨白的电光撕裂暗幕,狠狠咬在远处沙丘脊背上。
紧接着,一滴沉重的冰凉砸在马萧颧骨上,碎开成沁骨的清醒。
然后,第二滴,第三滴……滂沱大雨轰然倾泻。
马萧的狂笑撞进雨幕里。
汉军士兵在泥泞中蹦跳嘶喊,笑声混着雨水灌进喉咙。
乌桓人却齐刷刷跪倒,额头抵进湿沙,朝着那个立在暴雨中的身影伏下脊背。
此刻在他们眼中,那便是能撕开天穹、召来甘霖的神祇。
同一时刻,美稷军帐内。
廖化指尖敲着案几,对面坐着高顺与郭图。
帐帘猛地被掀开,探子带着湿气冲进来:“将军!临戎、马邑两处都发现了汉军踪迹。”
郭图手中竹简“嗒”
地落在案上。”这么快?”
他声音发紧,“已经压到临戎和马邑了?”
“确认无误。”
“兵力?”
“临戎方向约三万骑,马邑方向骑兵一万,步卒两万。”
廖化一拳捶在案沿:“四万骑兵加两万步兵?”
郭图迅速铺开皮质地图,指尖点住两处:“看这里——临戎在西,距美稷八百余里;马邑在东,虽隔河水,不足四百里。”
高顺用指节在地图上量了量,骤然抬头:“这意味着两路敌军可能同时兵临城下。”
“正是。”
郭图喉结滚动,“若主公大军不能及时回师截击,最多十日,这两股力量就会在美稷城外合流。
更棘手的是,朝廷派出的本是四路大军,另外两路至今不见踪影……藏在暗处的刀,才最致命。”
廖化额角渗出细汗:“可主公深入死亡之海后,音讯全无。
现在该如何?”
郭图沉默片刻,声音沉了下去:“没有他法。
廖将军,督促所有奴隶筑城——哪怕用他们的指甲去抠土,十日内必须把城墙夯到三丈高。”
“我提到四丈。”
廖化咬牙。
“好。”
郭图转向高顺,“高将军,敌军精锐逾八万,若主公不及回援,仅靠城中五千步卒绝难守住。
请立即将乌桓部族剩余五千壮丁全部武装起来。”
高顺的嗓音沉得像块铁:“郭图先生打算让这五千乌桓汉子帮着守城?可他们连阵型都没练过,只怕上了墙头反倒添乱。”
郭图摆了摆手,袖口带起一阵凉风:“不是守城。
是让他们护着老弱妇孺撤出美稷,散到河套草原暂避兵祸。”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