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中骤然暗了一瞬。
乌桓阵中腾起的箭雨遮蔽了天光,带着死亡的尖啸向下倾泻。
魏续的吼声穿透喧嚣:“举盾!”
骑兵们齐刷刷从鞍后翻出圆盾护住头颈,身体蜷缩紧贴马背。
奔驰中,盾面与马颈连成一道移动的护墙。
箭镞扎进皮肉的闷响接连炸开。
战马哀鸣着翻滚倒地,但奔腾的阵型没有丝毫滞涩,铁流依旧向前碾轧。
就在这时,前方敌骑忽然裂开。
轻骑兵如遇礁石的潮水向两侧分开,露出后方森然的阵列。
那是连人带马覆在铁甲里的重骑,沉重的喘息与铁蹄叩地声撼动四野。
长枪如林竖起,玄甲映着天光泛起寒意。
许褚的身影立在阵列最前端。
他手中狼牙锤猛然高举,喉间迸出野兽般的嗥叫。
“铿——”
千副鬼脸面罩同时落下,遮住所有面容,只剩眼窟里透出冰冷的杀意。
许褚将铁锤向前一挥,第二声长啸撕裂空气。
金属摩擦声连绵响起。
重骑们从鞍后抽出 ,刀柄相接卡入鞍前特制的凹槽。
战马奔腾中,两千道刃锋连成一道寒光凛冽的弧线,像死神挥出的镰刀横扫而来。
魏续瞳孔骤然收缩。
这是什么骑兵?战马怎能负载如此重甲?身后传来部下倒抽冷气的声音,这些久经沙场的并州儿郎也从未见过这般景象。
两侧轻骑已掠过正面。
下一刻,投枪的尖啸破空而至。
密密麻麻的短矛在空中织成死亡罗网,挟着厉风扎落。
魏续挥枪挑开一支直扑面门的投枪,嘶声吼叫:“立盾!快立盾——”
盾牌碰撞声哗然响起。
铁流般的骑队齐刷刷举起圆盾,将身躯蜷缩在木盾之后。
可这次撕裂空气袭来的不再是轻飘飘的翎羽,而是带着死亡啸音的投矛——每根足有壮汉臂膀粗细,矛尖在暮色里泛着冷光。
第一支铁矛破空而下。
木盾像纸片般被洞穿,接着是皮盔、颅骨。
那名骑士喉咙里发出闷响,眼神瞬间涣散,从疾驰的马背上软软滑落。
紧接着是第二支、第三支。
噗嗤声连成一片,混着战马的哀鸣与士卒的短促惨叫。
魏续猛回头,看见身后的骑阵正像被镰刀割过的麦子般层层倒伏。
刚才还喷着白气的活物,转眼就成了横陈的尸骸。
这些来自北地的精锐骑手从未见识过这样的战法。
侧翼袭来的两千轻骑仅一次齐投,就让四百余人永远留在了这片土地上。
倘若正面相迎,只怕整支队伍早已化作遍地碎骨。
魏续觉得眼眶发烫,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在胸腔里冲撞。
他咬紧牙关,齿缝间渗出血腥味。
沉重的马蹄声如闷雷滚近。
许褚率领的重骑终于撞入阵中。
并州战马本能地想从铁甲洪流的缝隙间钻过,却迎面撞上横探出来的长槊。
槊尖扎进皮甲的声音沉闷而密集,血雾一团接一团爆开。
偶尔有并州骑手在坠马前掷出手中短戟,却只能在青铜重甲上擦出几 星。
这是一场早已写好结局的厮杀。
“杀——!”
魏续的嘶吼破了音。
他挺枪刺向那个如同铁塔般的敌将。
许褚挥出的狼牙锤带着风声扫来。
枪杆在接触的瞬间弯成惊心的弧度,锤头毫无停滞地砸碎护心镜,碎片与骨渣一起迸溅。
魏续像断线木偶般向后抛飞,在空中划过弧线时,他竭力扭过头,望向营寨方向升起的狼烟。
将军,末将只能走到这里了。
当最后一匹并州战马倒在血泊中,周仓与句突率领的轻骑已如两股浊流绕过战场残骸,扑向那座正在闭合的营门。
乌桓骑手们怪叫着拉开角弓,箭雨泼向辕门后仓促集结的人影。
营墙上的火把在奔跑带起的风中明灭不定,把纷乱的人影投在营帐上,像皮影戏里挣扎的鬼魅。
许褚勒住战马,铁锤垂在身侧,锤头的尖刺还在往下滴着浓稠的液体。
他望着远处火光摇曳的营寨,咧开嘴,呼出一团白雾。
今夜,这道营墙必须倒下。
箭矢从并州营垒中倾泻而出,如同暴雨击打芭蕉。
乌桓骑兵的冲锋浪潮撞上这堵铁棘之墙,顷刻间人仰马翻。
哀嚎与嘶鸣混成一片,不过半柱香光景,荒原上便添了数百具伏尸。
远处高坡,马萧脸颊的肌肉骤然绷紧。”让狼骑退回来。”
他声音压得很低,像从齿缝间挤出来,“停攻。”
令旗挥动。
潮水般的骑队呼啸着折返,只留下满地狼藉:折断的矛戟斜插在泥里,残破的旗帜裹着 ,血渗进土壤变成深褐色。
腥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,引来几只黑鸦在低空盘旋,翅膀拍打的声音干涩而急促。
贾诩策马上前,衣袍在风里微微鼓动。”主公,并州军扎营之法颇有章法,壁垒森严。
若白日强攻,只怕要折损不少儿郎。”
他目光投向逐渐西沉的日头,“不如待夜色掩映,再寻破绽?”
马萧颔首。
他惯于在绝境中撕开缺口,像草原狼专挑猎物松懈时扑咬咽喉。
这般正面硬撼铜墙铁壁,非他所长。
麾下铁骑擅长奔袭切割,却非撞开坚城的重锤。
“文和已有计较?”
马萧望向谋士。
贾诩马鞭遥指。
河水东岸,并州步卒正像蚁群般沿浮桥向西蠕动。”若容彼辈全军渡河,粮械完备,我军便如困于浅滩之蛟。”
他顿了顿,“今夜必须撕开西岸大营。
只要吞掉这几千骑步,余下孤军便不足为虑。
待他们蹒跚至美稷时——”
他忽然收声,视线落在远处一片黑压压的林木上,唇角浮起极淡的弧度,“诩倒想起一策。”
并州军大帐内,吕布正以掌根抵住眼眶,喉间滚出压抑的低吼。”光……全是白的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