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五指深深掐进额发,“什么都辨不清!”
军医跪在一旁,声音发颤:“将军莫急,只是石粉灼了瞳仁。
敷药静养两日,定能复明。”
侯成与曹性对视一眼,皆从对方眼中看到稍松的痕迹。
帐帘突然被掀开。
斥候扑跪在地,甲胄碰撞声刺耳。”禀将军!魏续将军为护大军断后,已……”
他喉结滚动,没能说下去。
曹性猛地跨前一步:“魏将军怎样了?”
“全军覆没。”
斥候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,“千骑无一生还。”
帐中骤然死寂。
曹性怔怔后退半步,仿佛有看不见的冰水浸透了脊背。
吕布猛地从榻上弹起,指节捏得发白,牙关咬得咯咯作响:“马萧……这屠夫!不斩此贼首级,我吕布誓不为人!”
曹性上前一步:“将军,今夜马萧极可能劫营,需早作布置。”
“曹性听令。”
吕布按住剧痛的双目,“在我目疾痊愈前,全军由你暂掌。”
“末将领命!”
曹性抱拳应声,甲胄铿然。
旁侧的侯成别过脸,鼻腔里极轻地哼了一声。
美稷城头,火把将郭图枯瘦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他眼底布满血丝,连熬数夜督工城墙加筑与妇孺撤离,此刻只觉得脚下砖石都在晃动。
“郭图先生!”
廖化带着亲兵疾步登城,甲片碰撞声惊醒了郭图恍惚的神思。
“除东南角楼,城墙皆已增至四丈。”
郭图勉强点头,嗓音沙哑:“有劳将军。”
“报——”
探子扑跪阶前,“冀州军两日前渡河,现距美稷不足五十里!”
“临戎的凉州军呢?”
“七日疾进五百里,已在八十里外!”
廖化倒抽凉气:“明日天黑前……两军便能合围城下!”
郭图骤然转身,在敌楼前来回疾走。
火把噼啪炸响,远处工地传来奴役受鞭的哀嚎,众人屏息望着他晃动的袍角。
廖化喉结滚动:“先生,眼下该如何?”
郭图刹住脚步:“主公大军可有音讯?”
“派入死亡之海的探马……尚无一人返回。”
“高顺将军何在?”
“正安排妇孺撤离,已送走约五六万人。”
郭图闭目长叹:“够了。
传高顺速来敌楼议事,立刻!”
亲卫应声冲出敌楼。
脚步声在石阶上急促远去,约莫炊熟一锅粟米的光景,高顺额带汗渍闯入楼中,铠甲未及整便开口:“妇孺尚在迁徙途中,先生急召何事?”
郭图望着城外扬起的尘烟,喉间滚出一声沉叹:“来不及了,高将军。”
“何谓来不及?”
高顺五指攥住剑柄,“方才运出城者不过五万,尚有八万余众滞留!”
“已离城者,可尽是幼童与 ?”
“依先生先前嘱托,首批确是孩童与未满三十的妇人。”
高顺甲胄下的胸膛起伏着,“如今留在城内的,多是鬓生霜色的妇人,与齿摇发落的老者。”
“够了。”
郭图眼底映着渐暗的天光,声音像浸过井水,“凉州与冀州的马蹄声已近耳畔。
此刻纵使驱他们出城,也不过是送入虎口。
不如留在城内——倘若主公大军能撕开重围赶回,这美稷城墙未倒,她们或许还能见到明日朝阳。”
他说这话时,袖中的手却掐进了掌心。
高顺沉默良久,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“便依先生。”
“还有一事,须在敌军合围前了结。”
郭图转身望向城内。
夯土台旁,上万奴隶正拖着石锁往来奔走,黝黑的脊背在暮色里泛着油光。
他眼角血丝忽然拧成锐利的纹路。
“战端一开,守城士卒抽不出半只手来看管这些野狼。”
郭图顿了顿,右手如断刃般凌空斩落。
廖化倒抽的冷气在齿间嘶嘶作响:“那一万条性命……全要葬在此地?”
“嗯。”
郭图的侧脸在火光中凝成石雕。
“可这都是能扛鼎的壮劳力啊!未得主公军令就……”
廖化喉结滚动。
“军情如火,哪容得驿马往返!”
郭图袖袍猛地一振,“这些人生着反骨,战鼓擂响时若在背后捅刀,美稷城顷刻便成坟场。
为了主公的江山——他们必须死,不想死也得死。”
廖化抱拳时指节泛出青白:“末将……懂了。”
郭图的目光转向高顺:“此事交与你。
正好让你麾下那些没见过血的新卒,尝尝刀刃入肉的滋味。”
高顺躬身领命,铁盔边缘渗出冰凉的汗。
夜色如墨汁浸透原野,并州大营却亮如白昼。
曹性不敢合眼,将巡哨编作二十四队,命他们举着火把沿营栅循环游走,生怕黑暗里突然刺出马萧军的骑矛。
他同时催着河东岸的步卒连夜渡河,让河西大营的灯火愈聚愈密。
十余名亲兵举盾环卫中,曹性登上辕门望楼。
守门军校快步迎上:“将军!”
曹性目光扫过营外沉沉的暗影:“可有异动?”
“暂未发觉。”
“盯紧些,草叶晃错半分都要急报。”
“得令!”
军校话音未落,曹性忽然抬手止住众人——他耳廓微动,瞳孔骤然缩紧:“且听……这是什么响动?”
辕门外夜色浓稠如墨,守夜的兵卒们睁大眼睛张望,耳中只灌满风声。
曹性掌心向上摊开,五指微微收拢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