沮授闭了闭眼,“送高将军回河间故土。”
“军师!”
耿武从人群外急奔而来,额上全是汗,“潘凤将军和韩遂的人对峙起来了,两边几千兵马剑拔弩张,再不去怕要出人命!”
沮授手中竹简啪嗒一声掉在地上,碎成几截。”什么?”
他声音发颤,“这怎么可能……”
脚步声由远及近卷过营帐,郭图衣摆沾着泥泞冲到马萧马前,扑跪在地时扬起一片尘烟。”主公!”
他额头抵着地面,指节攥得发白,“属下……有负重托。”
马萧翻身下马,靴底碾碎了一丛枯草。
他伸手将人拽起时,感觉到对方手臂在微微发抖。”说清楚。”
郭图喉结滚动几下,声音像被砂纸磨过:“都怪我没看住廖将军,他……”
“廖化如何?”
马萧眉峰压得很低。
高顺从旁踏出半步,甲胄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。”末将禀报。”
得到马萧颔首后,他语速平缓却字字沉重,“十三日前,主公率军深入大漠次日,探马就在临戎与马邑同时望见凉州、冀州两军的旌旗。
他们推进之快,远超预计。”
马萧鼻腔里逸出一声短促的气音。
“两路敌军距美稷只剩十日路程,而主公音讯全无。
郭先生便命末将武装城中最后五千乌桓青壮,护送所有妇孺先行撤离。”
高顺顿了顿,“待敌兵压境时,城里三十岁以下的女子与孩童已全部转移。”
只要种子还在,土地总有再绿之时。
马萧眼底掠过一丝微光,点了点头。
“三日前,美稷城墙刚垒到四丈高,敌军就到了。”
高顺继续说,“除守军外,那五千乌桓人也已护送妇孺西去。
城中只剩老弱,再抽不出人手看管万余奴隶……郭先生只得下令,将奴隶尽数处决。”
郭图闭上眼:“那一万多人……没能保住。”
马萧胸腔里泛起钝痛。
一万多条性命,可他知道换作自己也会如此——河套根基不能丢。
“你做得对。”
他声音沉实。
高顺喉结动了动:“当夜廖将军来找末将,都说美稷至多撑两日。
他在城头议事时击昏了郭先生,命末将带兵护送先生从南门突围。
末将……照做了。”
马萧瞳孔骤然收缩。
贾诩在旁摇头,指节捏得发青。
“我醒来时已在百里之外。”
郭图嗓音干涩,“折返途中撞见高将军的陷阵营,才知后续。”
马萧转向高顺:“后来呢?”
“送走郭先生次日,冀州军开始攻城。”
高顺语速渐急,“他们攻势太猛,我军新兵伤亡惨重,一日就折了近两千人。
守军不足三千时,城头旗杆已摇摇欲坠。
末将本想与廖将军同守死战,可他……”
高顺突然哽住,“他在酒里下药迷晕末将,令陷阵营强行押我出城。
至于廖将军自己——”
马萧猛地抓住高顺护腕:“廖化怎样了?”
高顺垂首沉默片刻,声音沉得像是从石缝里挤出来:“廖将军领兵死守城门,城破时……没打算活着离开。”
帐中一片死寂。
“他还有句话托我带给主公。”
“说。”
“廖化自认不是统兵的料,也缺冲锋陷阵的悍勇,更比不上军师们能在帐中谋划千里胜负。
投奔主公以来,无功受禄,心里从未踏实过。
如今……总算能拿这条命报答主公知遇之恩了。”
马萧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,脸颊骤然涌上不正常的潮红。
一旁的郭图闭了闭眼:“是我疏忽。
未能将主公诱敌深入的谋划提前告知两位将军,才酿成这桩惨事。”
“廖化——”
马萧猛地昂首向天,喉间迸出一声凄厉长啸,随即喷出一口猩红,整个人向后栽倒。
“主公!”
“快扶住!”
高顺、许褚几人抢步上前,七手八脚将人托住。
许久,马萧才缓缓睁眼,视线死死钉在灰蒙蒙的天幕上,眼底翻涌着淬毒般的恨意。
他齿缝间磨出字句:“此仇不报,誓不为人。
我要用敌军的血,祭他在天之灵。”
“ !”
“以血祭奠!”
将领们轰然应和,齐刷刷转身面北,眼中寒光凛冽。
紧接着,全军兵戈顿地,怒吼声如惊雷炸裂,震得荒野长风呜咽,云层都仿佛低垂了三分。
在这片山呼海啸中,贾诩悄然后退几步,将高顺等四将招至身侧,低声嘱咐数语。
四人重重点头,各自点齐五十轻骑,如离弦之箭般射向不同方向,转眼便没入苍茫地平线。
马蹄声远去后,大军重新开拔北行,速度却明显缓了下来。
美稷已失,廖化已殁,再急迫的脚步也换不回那座城了。
此刻的美稷城内,却是另一番景象。
潘凤瞪着一双铜铃般的眼睛,手中长斧重重顿地:“没有我们冀州儿郎拿命填,你们这些西凉来的蛮子能踏进城门半步?现在倒好,抢粮仓占女人,真当自己是主子了?老子给你们一炷香时间,滚出库房区——”
他故意拖长语调,目光如刀刮过对面人群:“否则,别怪斧头不长眼!”
“滚出去!”
“滚!滚!”
冀州士卒举刃狂吼,声浪几乎掀翻院墙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