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后铁骑如鳞甲收拢,迅速列成楔形。
更后方,月氏骑兵汇成略散的阵影。
湖中喧哗未歇,岸上杀机已绷成满弓。
铁锤没有发出怒吼,许褚只是将沉重的武器向前一挥。
两千铁骑与四千月氏骑兵便如决堤的洪水,朝着月牙湖畔休憩的秦胡军阵席卷而去。
当湖水中惊醒的士兵睁开双眼,苍穹之下早已被雷鸣般的马蹄声彻底填满。
许褚的冲锋毫无章法,就像粗野的汉子按住挣扎的女人,径直撕开防线。
另一边的高顺则像耐心的猎人。
八百陷阵营踏着整齐的鼓点向前推进时,五千月氏骑兵已分成两股暗流,悄无声息地绕向湖泊南北两侧,封死了所有退路。
胡才被摇醒时,满嘴都是隔夜的酒气。
他眯着眼认出亲兵队长的脸,喉咙里滚出怒骂:“大白天搅人清梦,找死吗?”
“将军!”
亲兵的声音像绷紧的弓弦,“马字旗!十里外全是铁甲骑兵,尘土把天都遮了半边!”
“放屁……”
胡才打了个嗝,挥手想推开对方,“那屠夫正跟并州兵纠缠,难道能插翅膀飞过来?”
“千真万确!旗上绣的就是马字,除了他麾下,哪来这等阵仗的铁骑?”
胡才突然坐直,冷汗顺着脊背滑下。
酒意瞬间散了大半,舌头却打了结:“真……真是他?”
“错不了!凉州兵没那种杀气,羌人更凑不出这等装备。
将军,上郡现在就是座空城!”
胡才觉得铠甲里的衬衣突然湿透了。
他胡乱扯开领口,声音发干:“完了……大将军带着主力去了河套,这……这怎么守?”
他脑子乱成一团浆糊,只能抓着最后那根稻草:“城墙!对,我们有城墙!他骑兵再凶,总不能飞上来!”
他踢开被子吼道:“快给我披甲!再派快马往北追,让大军立刻回援!”
铁甲还没系紧,东门方向突然炸开海啸般的喊杀声。
胡才带着亲兵冲到街心,只见溃兵混着百姓像受惊的兽群般涌来。
长街瞬间被塞满,任他们如何嘶吼挥刀,人群仍将他们挤到墙角。
胡才在颠簸的马背上瞪红双眼,刀尖指着混乱的人潮颤抖:“这到底——怎么回事!”
乱军里挤出个浑身是血的小校,扑通跪倒在胡才马前时连头盔都歪了半边。”将军!东城门……叫李乐将军的小舅子带人开了!”
他嗓子哑得像是破风箱,“那混账记恨您前日当众鞭笞之辱,竟引着马家铁骑趁夜破了城门!”
胡才攥着缰绳的手骤然收紧,指节在铁护腕下绷得发白。”你说什么?”
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在厮杀声之上,轻得不像话。
“挡不住了……弟兄们的血把东城青石板都泡透了……”
小校突然把脸埋进沙土里,肩胛骨在残破的皮甲下剧烈耸动。
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。
胡才抬头望见城楼方向卷起的黑烟,忽然想起郭太上次处置败将时用的那口铡刀——刀槽里的血垢三年都没刮干净。
他反手抽出鞍边的环首刀,冰凉的铜吞口贴着掌心纹路滑过去。
亲兵们还在嘶喊着结阵,却看见主将手腕一翻。
刀锋抹过颈侧时竟没什么声响,只像撕开一匹压箱底的旧绸子。
血雾在晨光里炸成诡异的虹,那具披着重甲的身躯从马背上斜斜栽下去,砸起满地烟尘。
“散了吧!”
不知谁先喊了这一嗓子。
数十骑亲兵像受惊的麻雀般四散窜进街巷,只留下空鞍战马在原地打着响鼻。
月牙洲的沙地烫得能烙饼。
郭太脸朝下陷在沙窝里,许褚那只包铁战靴正碾着他的后脑勺。
沙粒挤进鼻腔的滋味比刀割还难受,他刚张开嘴想喘气,滚烫的沙土就涌进了喉咙。
“军师,逮着了。”
许褚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。
郭图捋着山羊须点头,袖口沾着的血点子已经凝成深褐色。
他转身时看见高顺从尸堆那头走来,铁甲下摆每步都甩出暗红的弧线。”逃进死亡之海的不足两千。”
高顺说话时眼角还挂着碎肉沫,“追不追?”
“让沙漠收拾他们。”
郭图摆摆手。
目光所及之处,月牙湖漂满胀鼓鼓的尸首,湖水稠得能绊住马蹄。
有些秦胡兵的手指还抠在岸边的芦苇根里,背上的箭羽随着水波轻轻摇晃。
两个时辰前还在咆哮的两万大军,此刻只剩沙地上深深浅浅的血洼。
郭图正盯着湖心最浓的那片红晕出神,北边突然炸起马嘶声。
一匹黄骠马几乎是滚到营前的,骑手滚鞍下来时差点跪倒:“军师!夫人生了!是个带把儿的!”
郭图袖中的龟甲卦签哗啦洒了一地。”当真?”
他弯腰去捡,手却抖得捏不住那几片枯木。
“千真万确!主公让快马加鞭报喜!”
“好!好!好!”
郭图连说三个好字,突然抬脚踹飞了面前的断戟。
周围陷阵营的老兵们先是一愣,随即爆发出狼嚎般的呼啸。
有人把长矛往天上抛,有人用刀背猛敲盾牌,金属撞击声惊起湖滩上成群的黑颈鹤,扑棱棱掠过那片暗红色的水面。
郭图搓着双手在帐中来回踱步,靴底将铺地的草席磨得沙沙作响。”好!好!”
他忽然收住脚步,眼里跳动着火光,“主公此刻想必已拿下上郡了,这真是喜鹊成双落枝头啊。”
他猛地朝帐外喝道,“来人!”
亲兵像从地底冒出来似的,眨眼就跪在了跟前:“属下在。”
“挑最快的马,往上郡报信去。”
郭图的语速快得像在甩鞭子,“把这边的喜讯一字不漏地带给主公,现在就去!”
上郡东门的城楼在暮色里显出黑沉沉的轮廓。
马萧踩着台阶一级级往上走,木板在脚下发出吱呀的 。
贾诩跟在他左侧半步之后,典韦领着几十名亲兵像铁桶般围在四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