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图接过话头,指尖轻点羊皮某处,“去岁四路兵马围河套时他按兵不动,如今补上粮草,连乌桓部五千帐牧民也一并送来了——算是把歉疚都兑成实在东西了。”
马萧往后靠了靠,小儿身上的奶腥味混着炭火气钻进鼻腔。
他想起前些年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的奔逃,想起刀刃结冰时握刀柄的刺痛。
那些日子现在想来竟像隔着层毛玻璃,模糊得不真切。
帐外传来烤羊油脂滴落的滋滋声。
火塘里爆开一颗火星,落在炭灰里渐渐暗成红点。
马萧颔首道:“如此也好。”
他指尖轻叩案几边缘,“听闻伯圭兄有意筹建一支白马骑队,便让周仓从战马里挑出两千匹毛色纯白的,连同严纲一并送往蓟县去,权当我对伯圭兄相助之情的回礼。
眼下我军虽处处匮乏,唯独不缺马匹,赠予盟友反倒合适。”
贾诩与郭图同时躬身:“将军思虑周全。”
沮授却将脸侧向一旁,唇线抿得平直,这类奉承话他向来不愿出口。
郭图接着禀报:“并州丁原又遣使者来了。”
“所为何事?”
“仍是催促将军尽快交割朔州钱粮兵马,启程前往凉州赴任。”
“此事暂且搁置。”
马萧转向贾诩,“文和那边可有消息?”
贾诩从袖中取出一封密函:“方才收到貂蝉姑娘以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信。”
“信中如何说?”
“她的贴身侍女蝉儿从王允司徒处探得消息,当今天子意图借益阳公主刘明之事,挑起将军与董卓之间的争斗。”
贾诩将天子与王允所设之谋细细道来,末了补充,“幸得貂蝉姑娘暗中周旋,否则我等恐已坠入彀中。”
马萧冷笑:“王允此人,果然擅使阴诡手段。”
“如今既已洞悉其谋,化解倒也不难。”
贾诩缓声道,“将军可多遣使者,分赴耿鄙、董卓、丁原、韩馥、袁绍、公孙瓒及兖州刘岱、司隶袁隗、青州孔融等处,将天子赐婚之事广传天下。
风声一旦传开,此事便成定局,天子再难反悔,董卓亦不敢再生妄念。”
沮授此时抚掌接口:“妙策!此事天下皆知后,董卓若再动心思,便不仅是与将军为敌,更是藐视皇室颜面。
他虽势大,尚不足以与四海抗衡。”
贾诩又道:“益阳公主下嫁,尚有一重好处——将军自此便是皇亲。
这层身份,足以平息诸多非议。”
“便依此计行事,速去安排。”
马萧决然拍案。
贾诩躬身:“遵命。”
马萧最后望向沮授:“则注还有何事?”
沮授拱手:“确有一事需与将军商议。
管宁先生已应允在美稷开设学馆,教授子弟。”
“此乃好事。”
“然管宁先生有个条件。”
沮授语气微沉,“他所收学生,须由他亲自择选,将军不得干涉。
若他不愿教,纵是将军亲子也不收纳;若他愿教,即便身为奴仆亦可入馆。”
言罢,沮授袖中手指微微收拢。
他与管宁皆出身寒微,深知庶民求学之艰。
在这门户之见森严的世道,寒门子弟欲捧书卷,何其不易。
马援的血脉在骨子里流淌,即便曾卷入黄巾的烽烟,那份世家烙印终究难以磨灭。
沮授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收拢——他担心那位将军会拂袖否决管宁提出的条件。
帐中只静了一瞬。
“准了。”
马萧的声音斩开凝滞的空气,干脆得像刀锋劈落。
沮授怔住,喉结滚动了一下:“主公……此言当真?”
“军帐之中,岂有戏言。”
衣袍窸窣作响,沮授整襟起身,朝着主位深深一揖到底,袖摆几乎触及地面:“朔州万千寒门子弟,自此有路可循了。”
他的话音沉甸甸的,压着某种难以名状的重量。
马萧已转向左侧阴影处:“文和,凉州方向可有风吹草动?”
贾诩的影子在烛火下微微晃动,声音平缓如溪流:“眼下尚静。
然一穴不容二虎,董卓与耿鄙共据凉州,裂痕迟早要见血的。”
话音将落未落,帐帘被猛力掀开,典韦阔步闯入,一手挟着酒坛,一手提着烤得焦香的整羊,声如闷雷:“主公,句突来报,朝廷使者已至美稷城南三十里亭。”
陇县的长街浸在血色黄昏里。
耿鄙在亲兵簇拥下向西狂奔,冠冕歪斜,袍服被风扯得凌乱。
身后蹄声如雷,碾碎了一城的安宁。
阎忠的坐骑骤然惊立,将他重重摔落尘埃。
耿鄙回头欲救,只见长街尽头黑潮翻涌,西凉铁骑如决堤之水漫卷而来。
为首那将铁甲覆身,面目在暮色中狰厉如鬼,正是马腾。
“耿鄙——纳命来!”
嘶吼声撞在城墙间回荡。
耿鄙浑身汗毛倒竖,嘶声催促亲兵:“拦住!快拦住他们!”
话音未落,前方又有小吏连滚爬来,声音劈裂般凄厉:“大人!西门守将反了!退路……退路断了!”
耿鄙眼前一黑,直挺挺从马背栽落。
傅燮与众人慌忙下马搀扶,四周铁蹄声已如山崩压至。
百余亲兵弃械跪地,哀告声尚未出口,雪亮的刀锋已如收割麦穗般挥落。
血雾蓬起,文官们瑟缩的身影接连倒在乱刃之下。
待马腾厉声喝止,阎忠等人早已气绝,唯傅燮因往日官声尚存,侥幸于屠刀间隙喘息。
马腾提刀走向昏死的耿鄙,刀尖悬于颈上。
傅燮忽然挣扎爬起,颊边沾着尘土与血沫:“将军,此刀落下,便再无回头岸了!”
庞德一脚将他踹倒,长刀抵住后颈。
傅燮却昂着头,目光死死钉在马腾握刀的手上:“此刻收刃,犹未晚也!”
马鞍上的皮革在掌心留下湿冷印记。
傅燮看着眼前这位须发戟张的将军,喉结滚动数次,终究将劝诫咽回腹中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