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官与武将各执一词,声浪几乎要掀翻屋瓦。
别驾阎忠额上沁出冷汗,连连向耿鄙拱手:“明公,万万不可交战!皆是凉州子弟,大汉兵马,岂能同室操戈?当下之急,应是速派使者,陈说利害,化解这场干戈啊!”
主簿姜叙急忙附和:“阎别驾所言甚是。
如今河套有马萧虎视,陇西有董卓鹰扬,皆怀不臣之心,对我凉州沃土垂涎已久。
若内部先乱,岂不是授人以柄?望明公三思!”
“化解?”
右军司马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,“说得倒轻巧!马腾的妻儿已成人间冤魂,莫非阎别驾有起死回生之术?”
后军司马阴恻恻接口:“难不成,要将阎行将军捆了,送去马腾营前谢罪?”
“荒唐!”
别部司马一掌击在案上,震得杯盏乱跳,“何必多费唇舌!不过一个马腾,有何可惧?我近两万铁骑,莫非还碾不碎他那三千人?此时不发兵剿灭,更待何时!”
耿鄙的眉头拧成了死结。
堂下分歧如楚河汉界,文官力主安抚,武将必欲剿杀。
尤其是以阎行为首的几人,平日对马腾的军功威望早已嫉恨入骨,此刻更是咬定了要趁机除之后快。
他左右为难,最终将视线投向一直沉默的傅燮,声音里带着疲惫与希冀:“南容,你有何见解?”
傅燮胸腔里沉沉吐出一口气。
当初耿鄙执意要调兵去护着马腾家眷,他就知道要惹祸——果然,怕什么偏来什么。
眼下祸事既已酿成,懊悔也无用。
他虽是个文臣,却深知马腾的性子:事情到了这一步,就像骑上了虎背,再想下来是万万不能了。
“大人,”
傅燮声音压得低而急,“眼下多说无益。
立刻调集各路人马,以最快的速度围住左军大营才是正理。”
耿鄙抬眼看他:“南容这是主张动刀兵了?”
“请即刻发兵,”
傅燮一字一顿,“再晚,只怕局面就控不住了。”
“报——不好了!出大事了!”
傅燮话音刚落下,一名小吏跌跌撞撞冲进厅堂。
耿鄙厉声喝问:“慌什么!说清楚!”
“反了!全反了!”
小吏脸色煞白,“马腾点齐三千骑兵,正朝陇县杀来!还……还……”
满厅的文臣武将顿时变了脸色。
耿鄙急道:“还什么?快说!”
“还放话要取耿大人和阎将军的首级,更要血洗陇县,为他死去的夫人和四公子 雪恨!”
“什么将军!是逆贼!反贼!”
耿鄙猛地站起身,朝阎行等武将吼道,“诸位速回营中,领兵前来护卫陇县,与马腾这叛贼决一死战!”
阎行与诸将抱拳应诺,甲胄碰撞声铿然一片:“遵命!”
“报——”
又一名军校狂奔入内,声音都变了调,“各位大人!大事不好!”
耿鄙跺脚怒道:“又怎么了!”
军校抹了把额头的冷汗,喘着粗气道:“马腾的三千铁骑……已经破了东门,杀进城里了!”
“什么?!你说什么!”
“东门守将原是马腾旧部,跟着一起反了,领着叛军直接冲进来了!”
“完了……全完了……”
耿鄙倒抽一口凉气,腿一软瘫坐在席上。
满厅官员惊得呆若木鸡,只有阎行重重哼了一声,朝各军司马吼道:“还傻站着!随我出城整军迎敌——”
耿鄙回过神来,慌忙伸手想拦:“阎将军!且慢——”
阎行却头也不回,大步冲出厅外。
各军司马紧随其后,转眼间厅里只剩下一群文官,面面相觑不知所措。
还是汉阳太守傅燮最先醒过神,厉声喝道:“来人!”
一队亲兵应声而入,在厅前挺立:“在!”
“立刻护送各位大人从西门撤离陇县,”
傅燮语速快如连珠,“快!”
美稷,马萧帐中。
火塘里的石炭烧得正旺,橙红的火苗舔着黝黑的炭块,将整个大帐烘得暖意融融。
这石炭烧起来虽有些呛人的气味,却实实在在
火塘里的炭块噼啪作响,马萧抱着襁褓坐在光影里。
怀中小儿忽然扭动,一股温热透过衣袍洇开,紧接着细小的水柱斜斜溅上他下巴。
马萧愣住,低头看见衣襟湿了大片,婴儿却咧开没牙的嘴,仿佛在笑。
“这小崽子。”
他抹了把脸,声音里压着哭笑不得的恼意。
刘妍从羊毛褥上直起身,指尖还拈着针线。
她递过帕子时腕间银镯滑落半寸,火光在那截白皙皮肤上染了层蜜色。
接过孩子时她垂眸笑了笑,睫毛在颧骨投下细碎的影。
帐帘就在这时猛地掀起。
寒风卷着三个人影撞进来,为首的老者胡须上还凝着霜粒。
“坐。”
马萧将湿衣袍下摆往火塘边拢了拢,朝帐外扬声道,“典韦,取酒和羊来。”
帐外传来闷雷似的应声。
沮授整了整衣襟正色道:“将军如今身份不同,言行当有分寸。
方才那句‘小崽子’,若让中原那些戴高冠的听见,怕又要编排出草原蛮夷的闲话。”
马萧捻着衣角潮湿处没接话。
贾诩适时从袖中抽出一卷羊皮,在跳动的火光上展开:“蓟县来的粮队昨日抵美稷了。
十万石粟米,比当初约定的多出一倍。”
“哦?”
马萧抬起眼,炭火在他瞳仁里跃了两下。
“公孙瓒这是在赔礼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