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妍将换下的布帛卷起,声音压得低如耳语,“益阳公主那帐子,静得能听见羊毛毡发霉的声响。
侍奉的匈奴女子连汉话都说不周全,殿下怕是连梦里都寻不着人说话。
能否……将她从长安带来的那几个宫女调回来?”
贾诩垂手而立,烛光在他眼底聚成两簇幽微的星点。
他沉默片刻,喉结滚动了一下:“大夫人的慈悲,在下明白。
只是调换侍女乃主公亲口所令,无人敢更易。”
他向前半步,声音又沉了三分,“至于那些陪嫁宫女——河套风沙漫卷,月氏部落的帐篷扎在哪里,羊群奔向何方,谁又能说得清呢?许是早已配给临戎的牧人,此生再难踏返汉土了。”
刘妍指尖一颤,棉布险些滑落。
她望向帐壁悬挂的弯刀,刀鞘上镶嵌的绿松石在昏光里泛着冷冽的色泽,像极了公主帐中那双终日凝望穹顶的眼睛。
帐外忽有马蹄声碎,由远及近,又渐次消散在营垒深处。
贾诩侧耳听着那蹄声彻底融进夜色,方才躬身作揖:“夜寒露重,夫人早些安歇。
公主之事……且待风往哪个方向吹罢。”
他退步转身,帘幕落下时截断最后一缕光。
刘妍抱起襁褓,婴孩在她怀中发出细弱的呓语。
远处传来守夜士兵交接的短促呼喝,像钝刀割开凝固的黑暗。
她走到帐边,透过毛毡缝隙望去,只见益阳公主的帐篷孤零零矗在营盘西北角,帐顶的旌旗耷拉着,一动不动,仿佛一片被遗忘的枯叶。
刘妍垂下眼睑,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怀中幼儿的襁褓边缘。”原是如此。”
她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那便不劳先生费心了。”
“夫人留步。”
她转身欲离去的脚步被贾诩的唤声钉住。
抬起头,迎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。
贾诩向前半步,衣袍摩擦发出细微的窸窣声。”夫人精研岐黄之术,”
他压低了嗓音,字句从唇齿间缓缓碾出,“可曾听闻世间存在能改易人容颜的奇药?”
刘妍怔了怔,怀里的孩子不安地动了动。”先生寻此物作何用途?”
“夫人只需告知,”
贾诩的目光像针,“此药,究竟存不存在。”
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个呼吸。
刘妍终于开口:“确有一方药汁。
敷面后可使肌肤肿胀如发面,月余方消。
纵是至亲骨肉立于眼前,也难辨认分毫。”
“好!”
贾诩抚掌,指节叩击的声响短促而清脆,“烦请夫人即刻调配此药,贾某急用。”
“既如此……明日此时,先生来取便是。”
贾文和躬身长揖,袖摆垂落如夜鸦敛翅。”还有一事,”
他直起身时补了一句,“需再劳夫人相助。”
五日后,晋阳城。
董卓暂居的府邸前,出现了一个古怪的身影。
那人套着件污渍板结的道袍,草绳胡乱束在腰间,破旧的笠帽压得很低。
最骇人的是那张脸——肿胀如发酵的面团,将眼睛挤成两条浑浊的细缝,脓疮与红斑遍布皮肤。
人还未近,一股腐肉混杂着草药的刺鼻恶臭已扑面而来,街边行人纷纷掩鼻退避。
恰逢董卓跨出府门。
亲卫正要上前驱赶,那怪人却仰起肿胀的头颅,嘶哑的嗓音像钝刀刮过陶瓮:“天地茫茫,竟无一人可堪入眼么?”
董卓脚步一顿,浓眉拧起:“某帐下文臣猛将如云,哪个不是当世豪杰?何来无人之说!”
“愿闻其名。”
怪人嗤笑,肿胀的嘴角扯出怪异弧度。
“李儒谋略深远,李肃舌灿莲花,纵是古时萧何、苏秦复生,亦未必能及。
吕布、华雄、张辽、徐晃、张绣诸将,皆有万军之中取首级之勇,岑彭、马武再世也难匹敌。
徐荣徐元茂乃帅才中翘楚,当今天下谁人能比?怎说无人!”
“谬矣。”
怪人摇头,腐臭随动作弥散,“阁下所言诸公,老朽皆识。
李儒之智,守宅护院足矣;李肃之辩,凭吊丧事、慰问病患恰如其分。
吕布可司击鼓鸣钟之职,华雄适合放牧牛马。
张辽、徐晃、张绣之流,屠猪宰狗、打磨刀剑倒是顺手。
至于徐元茂这位大将之材——”
他拖长了音调,“劈柴耕田,再合适不过。”
董卓额角青筋暴起,虬结如蚯蚓。”狂妄之徒!尔有何能?”
“上通星象历法,下晓地理山河;诸子百家无所不窥,江湖伎俩无有不知。
提笔能定国安邦,执戈可横扫六合。
立于朝堂可佐君王治世,统帅三军能争霸天下。
帷幄之中运筹,千里之外决胜。”
怪人肿胀的眼缝里掠过一丝精光,“此乃混沌初开时便存的天赋,凡夫俗子……岂能窥见?”
吕布剑鞘嗡鸣,寒光已泄出三寸。
一只苍白的手按住了他的腕。
“将军且慢。”
李儒挡在吕布身前,转向董卓时声音平稳如古井,“主公,此人言辞虽猖狂,然出口成章、机锋暗藏,绝非寻常腐儒。
敢如此蔑视群雄、自比日月,若非失心疯癫,便真是身怀惊世之才的隐士。”
董卓盯着那怪人,鼻翼翕动间又被恶臭冲得眉头紧锁。”既如此……”
他挥袖掩住口鼻,“某帐前尚缺一文案佐吏,让他补上罢。
来人!先带这厮去洗净身子,换身衣裳!”
待仆役引着那散发恶臭的身影蹒跚离去,吕布猛地收剑入鞘,金属摩擦声刺耳。”义父!这狂徒口吐恶言、目无尊卑,不斩首已属宽仁,为何反授官职?孩儿实在不解!”
董卓手指捻着浓密的胡须,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。”奉先啊,这里头的道理你还需琢磨。”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