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南尹闵贡勒住战马,目光如冰刃般扫过眼前狼狈不堪的宦官。”报上名来。”
那宦官牙齿打颤,声音断断续续从喉咙里挤出来:“奴、奴是蹇硕……”
“蹇硕?”
闵贡嘴角扯出一线极冷的弧度。
他未再多言,手中刀光倏然掠起,一颗头颅便滚落尘埃。
他俯身揪住那散乱的发髻,系于鞍前,随即策马冲向前方溃散的兵卒,将那颗头颅高高扬起:“蹇硕伏诛!弃刃者不杀!”
残兵们如风吹麦浪般跪伏道旁,哀告求饶之声不绝。
闵贡截住几人逼问,零碎言语拼凑出天子坠马折足、与陈留王困于前方荒村的窘境。
他心头一紧,急率数百亲兵驰往。
破败土墙内,两个少年蜷在干草堆中,肩膀因压抑的抽泣而微微耸动。
见有人来,年岁稍长的那个猛地抬头,脸上泪痕交错,却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出声。
闵贡眼眶骤然发热,滚下马背,膝行至前,额头重重叩在尘土里:“臣……救驾来迟!”
少年天子认出这近畿小官,终于放声痛哭。
周围士卒无不掩面。
正当君臣悲声交织之际,地面忽然传来闷雷般的震动。
暮色四合处,黑压压的骑兵如潮水漫过原野,铁蹄践起漫天黄尘,转眼便将这小小村落围得铁桶一般。
一骑突出,马上将领体态臃肿如山,金甲在昏光里泛着血锈般的暗红,声如裂帛:“天子在何处?”
少帝浑身剧颤,竟连一个字也吐不出。
闵贡握紧刀柄正要上前,身旁却掠过一道瘦小身影——九岁的陈留王刘协已挺直脊背迎向那铁骑洪流。
“陛下在此。”
童声清亮,压过隆隆蹄音,“来者护驾,抑或劫驾?”
金甲将领眼底掠过一丝诧异,旋即抱拳:“西凉董卓,特来卫护圣驾。”
“既为护驾,”
刘协向前半步,仰起脸,“见天子为何不跪?”
董卓喉结滚动,目光在那稚嫩面容上停留片刻,忽地翻身下马,单膝砸地:“臣董卓,恭问陛下圣安!”
身后数千铁骑齐刷刷落鞍,甲胄碰撞之声如冰河迸裂。
狼居胥山的阴影吞没了北侧山坡。
轲比能卧在乱石后,齿间草茎已被嚼得稀烂。
整片山林死寂,只有热风刮过树梢的呜咽。
树梢忽传来窸窣响动。
探子几乎是摔下来的,扑到跟前时满脸沙尘:“来了!南边……烟尘起来了!”
轲比能吐掉草渣,缓缓起身。
林中阴影里陆续站起无数身影,刀弓与皮甲摩擦出细碎的杀意。
他眯眼望向地平线上那缕游丝般的黄烟,几个黑点正从蒸腾的热浪中渐渐浮现。
“汉人的马蹄,”
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手按上刀柄,“总算踏进坟场了。”
泄归泥望着远处腾起的烟尘,喉咙里滚出一声沉重的叹息。
为了把那些汉人引到这片绝地,鲜卑人洒出去的血实在太多了。
步度根麾下那些披着金狼皮的勇士,还有拓跋部能挽弓的儿郎,四五万人就这么折在风沙里。
跟着消失的还有十几万女人孩子,以及草原上移动的云朵般的牛羊群。
轲比能指节捏得发白,脸上却像冻硬的河面。”狼要叼走肥羊,总得先扔块骨头。”
他声音压得很低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碾出来的,“女人会再生,牛羊会再繁,只要弯刀还握在手里,失去的都能成倍夺回来。
总有一天,我们要让中原的土地记住鲜卑马蹄的形状。”
他何尝愿意割下这么多血肉?那些帐篷里的哭声,那些消失在风雪里的炊烟,都是部落明天的根须。
但他没有退路。
弹汗山那一战,两万骑兵像潮水般扑上去,却撞碎在汉军的铁阵前。
那不是偷袭,不是诡计,是在开阔的草原上硬碰硬被碾碎的。
轲比能当夜就带着还能跑的马撤向狼居胥山,把老弱和牲畜当作诱饵撒在身后——汉军每接收一批俘虏,就得分散一批兵力。
零星的骑兵像牧羊犬般驱赶着,让那支疲惫的军队一步步陷进大漠腹地。
现在,最后的力量都集结在这座圣山脚下。
对面那些汉人刚从千里风沙里挣扎出来,马腹剧烈地起伏着。
“能赢吗?”
也里不哥盯着自己开裂的指甲,声音有些发飘。
脱里脱阿扯了扯磨破的皮甲领口:“邪门得很。
汉人的刀比我们快,阵型比我们稳,这我认。
可他们的马……凭什么比草原养大的马还能跑?弹汗山那次追逐,我们的马吐着白沫倒下时,他们的马居然还能冲刺。”
泄归泥用刀尖划着地上的砂石:“还有箭。
他们骑在马上放箭,竟比我们站在地上射得还准。
箭镞咬进骨头的声音都不一样。”
轲比能从怀里掏出个沾着血污的物件,冷铁在昏黄天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。
那是个弯成弧形的铁片,边缘还粘着干涸的泥和碎蹄甲。”答案在这儿。”
他把铁片丢在众人中间,发出沉闷的撞击声,“从死去的汉军战马蹄子上撬下来的。
就靠着这个小东西,他们的马驮着全副武装的人,跑得比追风的狼还持久。”
几个将领围拢过来,有人用刀背敲了敲铁片,发出短促的铮鸣。
他们交换着眼神,瞳孔里映出困惑与某种逐渐清晰的寒意。
原来令草原战栗的秘密,不过是块扣在马蹄底下的弯铁。
轲比能指尖摩挲着箭杆上深刻的纹路。”汉人的弩。”
他声音压得很低,像在说一个秘密,“阎柔先生提过,他们叫它踏弩。”
他忽然抬脚做了个踩踏的动作,“弓臂硬得像老牛的筋,得用全身力气踩着才能拉开。
所以——它比我们的骑弓飞得更远,咬得更狠。
随便一个汉兵踩住它,就能把天上的鹰射下来。”
泄归泥喉结滚动了一下。”这东西……什么时候……”
“几百年前就在汉人的武库里躺着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