轲比能松开手,箭杆落进沙土,“可它太沉,太慢。
对付潮水般涌来的步兵,不如轻快的长弓好用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投向远处起伏的沙丘,“但对付奔驰的骏马……它就像饿狼盯上了羊羔。”
“大王!兀力突将军回来了!”
树梢上的喊声撕开了凝重的空气。
众人回头,看见山脚下溃散的骑兵像被狼群追赶的黄羊,正没命地奔逃。
更远处的地平线上,黑压压的骑阵卷起漫天尘沙,如同裹着铁甲的暴风。
洛阳城的暮色里还飘着焦木的气味。
夕阳刚沉下屋脊,街巷便已空无一人。
门闩碰撞声此起彼伏,偶尔有甲胄摩擦的锐响划破寂静——那是巡城士卒的铁靴踏过青石板,火光在他们肩头跳跃。
司隶校尉府的书阁里,袁绍背对着门立在窗前。
淳于琼带着一身寒气闯进来,铠甲上的霜花在烛光里泛白。”又来了三千西凉骑。”
他喘着气,“这是第五批了。”
袁绍的肩背骤然绷紧。”两万骑兵……”
他转过身,眉心拧出深深的沟壑,“董仲颖何时养出这样一支铁蹄?此番进京,他究竟藏了多少人马在袖中?”
“营地里正在宰牲煮饭。”
淳于琼压低声音,“埋锅的土坑密密麻麻,够五万人吃食。
看架势,今夜还有骑兵要进城。”
“虚张声势罢了。”
清朗的声音从廊下飘来。
两人同时转头,看见一个矮瘦的身影倚在门边。
那人面容粗陋,眼睛却亮得像淬过火的刀子。
他慢悠悠踱进厅内,袍角扫过门槛时带起细微的风。
淳于琼挑眉看向袁绍。
“许攸,许子远。”
袁绍唇角浮起一丝笑意,“原是大将军帐下谋士,如今在我这儿做个从事。”
许攸朝淳于琼随意拱了拱手。
淳于琼瞥过对方稀疏的眉骨,勉强抬了抬胳膊。
“主公。”
许攸转向袁绍,目光灼灼,“董卓是头喂不饱的豺狼。
洛阳城里满打满算不过五千凉州骑——街巷狭窄,马匹转不开身。
此刻发兵围剿,正是掐断他喉咙的时候。”
袁绍摇头:“他护驾有功。
擅杀功臣,天子面前如何交代?天下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。”
“欲摘星辰者,岂惧衣襟沾露水。”
许攸向前半步,烛光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。
袁绍拂袖转身,窗纸映出他挺直的背影。”此等行径,非丈夫所为。
此话……不必再提。”
许攸摇了摇头,将未尽的话语咽回腹中。
两日后的黄昏,西凉铁骑卷起的烟尘吞没了洛阳东郊的地平线。
李儒统领的军队扎下连营,帐幕如灰白色的蘑菇在暮色里蔓延,望不到尽头。
旌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,混着沉雷般的鼓声碾过城墙,震得檐角铜铃叮当乱响。
城头守军与街巷间的百姓,皆在这无形的威压下屏住了呼吸。
各路诸侯虽接踵而至,却因事起突然,麾下不过稀稀拉拉千余人马,汇聚一处尚不及西凉军一成阵势。
当夜,中军大帐灯火通明。
李儒掀帘而入时,董卓正盯着案上洛阳城图,烛火将他庞大的影子投在帐壁上,随火光微微晃动。
“文修来得正好。”
董卓未抬头,粗短的手指戳在城东一处,“袁本初领着八千人马钉在这里,像根刺。
其余那些州牧,带的兵还不够填护城河。”
李儒拂袖跪坐:“百官呢?可有人动弹?”
“宫里那位连门槛都迈不出来,朝堂上静得像座坟。”
董卓从鼻子里哼出一声,“那些老朽,手里没半个卒子,舌头倒是能搅动风云。”
“刀剑能破城门,却破不了人心。”
李儒捻着胡须,眼底掠过一丝幽光,“儒有一策,可替主公辨清朝中诸人——哪些能化为臂助,哪些该连根拔起,一试便知。”
他在董卓耳边低语片刻,后者嘴角渐渐咧开,抚掌道:“妙!明日就在温明园摆宴。”
次日的温明园,酒气与弦歌混作一团。
董卓待到席间酣热时,猛然摔杯起身。
玉盏碎裂声刺穿了喧哗,满园霎时寂然。
“某有句话,诸位掂量。”
他目光如刀,刮过每一张面孔,“当今圣上孱弱,难撑社稷。
陈留王聪颖端方,才是承继大统之材。
某欲行废立,诸公意下如何?”
席间空气骤然凝固。
袁绍额角青筋暴起,正要拍案,身侧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死死扣住他腕子。
曹操指节发白,面上却仍挂着淡笑,两人在案下无声角力。
这时对面席上忽有人踉跄站起,袍袖带翻了酒壶。
“荒唐!”
尚书丁管推开欲搀扶的侍从,整了整歪斜的进贤冠,“天子乃 血脉,奉诏即位,名正言顺。
尔不过边陲一将,安敢妄议宗庙大事?莫非存了王莽之心?”
董卓脸色骤然铁青,暴喝如雷:“拖出去!斩!”
两名甲士应声撞入筵席,铁钳般的手架起丁管。
老者挣扎着将手中残杯掷向董卓,酒液在空中划出凄厉的弧线。” !你必遭天谴,死无葬身之地——”
咒骂声戛然而止,被拖曳的脚步声与铠甲摩擦声吞没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