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晃攥着刀柄的指节泛出青白。
月光漏过枝桠,在他脸上切出明暗不定的沟壑。”姓马的屠夫在耍什么把戏?”
他喉头滚出一声冷笑,“南南北北,东拐西绕,把略阳当棋盘耍么?”
陇县府邸里,铜漏滴答声压不住城南越来越响的厮杀。
牛辅在厅中踱到第三圈,猛地刹住脚:“来人!”
两名亲兵像从影子里冒出来般垂首待命。
牛辅展开双臂,甲胄的金属摩擦声刮着人的耳膜:“披甲!”
铁片刚刚扣紧最后一处搭扣,厅门就被撞开了。
一个浑身是血的小校扑跪在地,额头上凝住的血痂在灯下泛着黑光。”将军……那伙人……不是寻常流寇。”
他喘着粗气,“长枪列阵像铁篱笆,弓手放箭全听梆子响——四五百人的队伍,进退比官军还齐整!”
牛辅一脚踢翻了脚边的炭盆,火星子溅上小校的衣摆。”输给草寇还有脸找说辞?”
他眼珠子瞪得几乎要脱出眼眶,“去!把北营剩下的人马全调过来!本将军倒要看看,什么马贼能翻过陇县的城墙!”
南门城楼上,铁甲压得贾诩肩背微微前倾。
他扶着冰凉的垛墙望向远处,黑暗像浸透墨汁的棉絮,把天地都吞了进去。
典韦那双铁戟横在身前,刃口偶尔映起一点冷光,像野兽在暗处龇出的牙。
街巷里的喊杀声渐渐稀落下去。
句突踩着沾血的台阶上来时,靴底还在往下滴着黏稠的液体。”军师,城门握稳了。”
贾诩没回头,只从喉间应出一声短促的气音。”拆。”
他手指划过城墙内侧那些参差的屋脊,“临街的房梁、门板、能烧的全堆到路 。
火油和硫磺备足三车。”
句突喉结动了动:“万一火舌舔过整条街……”
“要的就是它舔过去。”
贾诩终于转过半张脸,阴影把他鼻梁削成一道锋利的线,“烧成一道火闸,才拦得住奔涌的潮水。”
贾诩眼底的寒意凝成了霜。
“主公的大业耽搁不起。”
他声音压得很低,像铁器刮过石板,“牛辅不是蠢人,至多半个时辰,他就能想明白。
到时候守军倾巢而出,我们这点人马,拿什么挡到主公赶来?”
方悦张了张嘴,终究把话咽了回去,只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。
“句突。”
贾诩转向一旁沉默的将领。
“在。”
“去办吧。
要快。”
句突抱拳,转身没入帐外的黑暗里。
略阳城北,黑风林。
天光早已刺破云层,林子里却依旧静得让人心慌。
徐晃按着剑柄,指节捏得发白。
两个时辰前探子最后一次回报,说马萧的三千骑突然折向东边,扑向了陇县。
之后,便再无声息。
起初徐晃并未在意。
陇县城墙高厚,驻守着五千精锐,更有牛辅亲自坐镇。
马萧纵然凶名在外,终究只有三千骑兵,难道真敢以卵击石?
他正 自己定下心神,林外骤然响起马蹄声,急促得像催命的鼓点。
徐晃猛地起身,带着十几名亲兵冲出密林。
晨光刺眼,一骑自东边狂奔而来,马背上的人几乎成了血人,铠甲破碎,身形在鞍上摇摇欲坠。
徐晃的心直往下沉。
“将军——徐晃将军——”
嘶哑的呼喊带着哭腔,马匹冲到近前,骑士再也支撑不住,从鞍上滚落。
徐晃抢上前一把接住,看清对方面目时,瞳孔骤然收缩。
是牛辅的亲卫队长,牛焉。
“怎么回事?”
徐晃的声音绷紧了,“牛将军呢?陇县如何了?”
牛焉脸上血泪混作一团,喉咙里挤出呜咽,好半晌才挤出破碎的字句:“城……城没了……将军他……战死了……”
徐晃像是被重锤砸中,踉跄退了一步。
“丢了?战死?”
他重复着,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磨出来,“这不可能!”
“我们全都中计了……”
牛焉瘫在地上,眼神涣散,“马萧的目标从来就不是略阳……他从一开始就盯着陇县,盯着将军……军师的谋划,他早就看穿了……还将计就计……”
徐晃一把将他从地上揪起,眼底血丝密布:“说清楚!五千人守着的坚城,三千骑兵一夜之间怎么破?啊?”
牛焉被他提得双脚离地,只是不住地摇头,泪水混着血污淌下来。
“火……是火……”
他哑声道,“他们根本没强攻……他们在城里点了火……到处都是火……”
牛焉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般嘶哑:“将军有所不知,马屠夫在陇上村藏下的四百死士早已化作流寇,趁夜色混入城中内应之手,一举夺了南门。
起初只当是寻常匪患,派去的五百兵卒……竟无一生还。
待将军整军反扑,城中火起如墙,生生阻了去路。
等火灭烟散,马屠夫的三千铁骑已踏到城下了。”
徐晃只觉得后颈窜起一股寒意。
好一招明修栈道——李儒算准了那人爱行险棋,却反被这险棋刺穿了咽喉。
马屠夫佯攻略阳粮仓,引得牛辅重兵离巢,又令骑兵四散游走如鬼魅,生生绊住了他徐晃的五千人马。
而真正的利刃,早已悄无声息抵近了陇县咽喉。
那四百人夺门之时,正是城中守军酣睡之刻。
四千对三千,本不该败,可当一方从梦中惊醒,另一方却已刀锋染血——胜负在城门洞开那刻便已钉死。
天亮时分,典韦提着牛辅头颅踏上城楼时,陇县已换了旌旗。
徐晃闭上眼,吐出一口浊气。
李儒与马屠夫,如同镜里镜外的对手,彼此照得太清。
如今镜面已碎,他这握刀之人,该往何处落足?
汜水关外,孙坚大营浸在墨色里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