辕门上两柄火把噼啪烧着,昏黄的光晕只够舔亮十步内的地面。
持矛的哨兵如铁铸般立着,远处巡逻队的脚步声沉甸甸碾过夜色,反倒衬得营盘深处那顶亮着光的中军帐格外孤寂。
帐外人影如林,枪尖偶尔反出一点冷光。
黑暗却在此时蠕动起来。
华雄的刀锋贴着马鞍,八千羌兵如黑潮般随他向前推移。
铁甲摩擦的细响、马蹄压入泥土的闷声,竟全被夜风揉碎,散进沉睡的营寨。
无人察觉,栅栏外的鹿角正被一双双手无声移开,辕门的木栓在重锤下迸裂。
当第一段栅栏轰然倒地时,华雄的刀终于划破夜色:
“——踏平它!”
华雄喉间滚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,刀锋向前划破夜色。
八千铁骑化作一股黑潮,轰然冲垮了洞开的营门。
马蹄践踏着空荡的泥地,直扑那面在风中孤悬的中军帅旗。
麻布帐幕近在咫尺,华雄腕底发力,长刀撕裂空气的尖啸与帐布破碎的裂帛声混成一响——帐内唯有穿堂风卷着几缕草屑盘旋。
空的。
他胸腔一紧,寒意顺着脊骨窜上来。
环顾四周,连片的营帐死寂无声,方才辕门内持戈肃立的卫兵,不过是披挂铁片的草扎人形,在火光摇曳里投下扭曲怪诞的影。
“将军!”
一名亲随纵马撞至身侧,声音绷得像快断的弦,“是座空寨!”
华雄的指节捏得刀柄格格作响,齿缝间挤出两个字:“空营?”
“速退!”
亲随几乎在吼,“孙坚必有后手,此地凶险!”
“传令,全军后队变前队,撤出——”
华雄的喝令被骤然爆发的声浪掐断。
“杀——!”
营垒四周的地平线骤然烧了起来。
无数火把从墨黑的荒野中迸现,连成一道灼热的火环。
下一瞬,漫天流火撕开夜幕,带着凄厉的呼啸倾泻而下,钉入营帐、草料堆、奔逃的躯体。
惨嚎声次第炸开,有人浑身浴火狂奔数步后扑倒,焦臭混着浓烟翻滚升腾。
火焰贪婪地舔舐着一切,将整座大营吞入翻腾的火海。
兵卒们像受惊的蚁群般互相冲撞、践踏,在烈焰与浓烟的绞索里绝望挣扎。
“走!”
华雄再不顾其他,刀背猛磕马臀,战马吃痛向前窜出。
十余名心腹汉骑如狼群般护拥左右,刀锋毫不留情地劈砍着任何挡路的溃兵——无论是惊慌的羌卒还是跌倒的同袍。
混乱如瘟疫般蔓延,栅栏边堆叠起下饺子般的人体,跌入深壕者被底下密植的尖木贯穿,哀鸣迅速湮灭在爆裂的燃烧声里。
仅有寥寥数十骑跟着华雄撞出辕门。
可生路在此断绝。
“华雄——!”
前方炸雷般的怒吼震得人耳膜发麻。
火光骤然拔高,照得天地一片惨白。
黑压压的铁甲阵垒在前方山坡,枪戟森然如林。
阵前那匹雄骏战马上,一员大将如山峙立。
火红铠甲仿佛在燃烧,一条黝黑布带死死缠裹住左眼,仅存的右眼在火光映照下亮得骇人,像盯住猎物的独狼。
华雄的呼吸骤然停滞,掌中刀柄浸满冷汗。”孙文台……”
孙坚仰颈向天,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长啸,手中那柄古锭刀高举过头,刃口流转着血与火的光。”撞到某刀口上,便是你命数该绝——!”
最后一个字化作雷霆般的战吼,刀锋劈落,身后铁流轰然前涌。
刀锋相撞的闷响撕裂了夜风。
华雄只觉得掌心一轻,低头便见半截断刃斜飞出去,在火光里划出苍白的弧。
他勒住战马,喉头发紧——对面那人独目中的凶光,竟比刀刃更冷。
逃。
马蹄刚折向左侧荒道,前方陡然爆起一片嘶鸣。
两骑如铁塔般横在火光中,身后五百精兵列阵如墙,长矛的寒星直指他的胸膛。
华雄猛扯缰绳转向右道,未及半里,又见火把骤燃。
另一侧坡上蹄声如雷,吼声震得野草低伏:“贼寇留命!”
退路已绝。
他回头,孙坚正缓缓催马而来,古锭刀垂在身侧。
跳跃的火光舔上刀身,骤然迸出一片刺目的红晕,华雄眼前顿时混沌如血。
马蹄声如鼓点迫近,他狂吼着挥刀乱斩,却只劈开空气。
冰凉的触感掠过脖颈。
视野忽然颠倒旋转,他最后看见的是自己无头的躯体在马背上摇晃,随后黑暗吞没了一切。
陇县的夜风带着血腥气。
马萧踏进府邸时,贾诩正将一卷地图徐徐收起。”斩首去翼,凉州可定。”
他声音平静,像在陈述一件早已落定的棋局。
“徐晃、张绣这两支羽翼,该剪了。”
马萧眼底映着烛火,“若得凉州,你是首功。”
贾诩摇头:“若无主公执棋,若无将士沥血,我一介书生又能做什么?”
笑声在厅内短促响起。
马萧忽然敛容:“你曾说董卓麾下有二子,年少英锐,将来或胜徐荣。”
“张辽、徐晃。”
贾诩颔首,“余者皆庸碌。”
“得此二人,大业可成。”
“徐晃……”
贾诩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,“他本是杨奉旧部,被迫降董。
忠义之人,岂愿久附逆贼?今夜,我便去为他指一条生路。”
烛芯噼啪一爆,将墙上的人影惊得晃动。
略阳城外军营里灯火在夜色里摇晃。
两名士兵押着个穿素色袍子的人走进主帐时,徐晃正按着剑柄出神。
“说是将军旧识。”
“旧识?”
徐晃抬起眼,帐内火把的光在那人脸上跳动。
他盯着看了片刻,指节忽然扣紧了剑鞘上的纹路:“许家那位先生?”
被缚着双手的人笑起来,衣袖在风里微微摆动:“将军竟还记得。”
“你好大胆子。”
徐晃站起身,甲胄发出沉闷的摩擦声,“如今各处都在搜捕你,倒自己往刀锋上撞。”
笑声在帐篷里散开,惊得火苗晃了晃。”董卓已是众矢之的,将军还称他主公?莫非要跟着逆贼一同沉进史册的污墨里?”
徐晃的眉头拧紧了,帐外传来巡夜士兵整齐的脚步声。
那人往前挪了半步,腕上的绳子松了些:“有句话,不知将军可愿听?”
“说。”
“凤凰非梧桐不栖,宝剑需明主方能出鞘。”
他的声音压低了,像怕惊扰帐外风声,“将军这般人物,何必在泥淖里埋没锋芒?”
徐晃转过身去,望着帐壁上晃动的影子:“不是没想过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