馄饨摊的灯还亮着。
暖黄色。
罩着一层油烟,照在夜里,不干净,但很像活人的地方。
周晚晴坐在那张折叠桌旁。
她今天没有穿红裙子。
浅灰色外套,牛仔裤,头发低低扎着。
桌上放着一个透明药袋。
我把车停在路边,下车的时候,腰还是疼。
但没有逞强。
手扶了一下车门。
周晚晴看见了,没说话。
只是把旁边那张高一点的凳子往外踢了一下。
“坐这个。”
我看了一眼。
“老板娘告诉你的?”
“我自己看出来的。”
老板娘从锅后面抬头。
“我说的。”
周晚晴看向她。
老板娘淡淡道:
“你看出来的时候,他腰已经断了。”
我坐下。
高凳比塑料矮凳舒服点。
至少起身没那么费劲。
老板娘端来两碗馄饨。
这次没问我们吃不吃。
直接放下。
“今天谁付?”
周晚晴说:
“我。”
老板娘看我。
我说:
“她付。”
周晚晴笑了一下。
“终于不抢了?”
“你说庆祝。”
“嗯。”
她低头看着碗里的热汤。
“庆祝我今天没想死。”
老板娘拿勺子的手停了一下。
但她没有说什么。
只是多舀了一勺汤,放到周晚晴碗里。
“汤热,慢点。”
周晚晴低声说:
“谢谢阿姨。”
她吃得很慢。
不是昨晚那种边哭边吃。
今天每一口都像在确认自己还愿意吃东西。
我没有打扰她。
低头吃自己的那碗。
热汤下胃,腰后那股紧绷也松了一点。
周晚晴吃了几个馄饨,忽然说:
“我今天去了医院。”
我看了一眼药袋。
“看见了。”
“医生让我写一个清单。”
“什么清单?”
“活下去的理由。”
我没说话。
她从包里拿出一张折起来的纸。
纸被她折得很整齐。
但边角有点湿过的痕迹。
她没有递给我。
只是自己打开,看着上面的字。
“我写了三个。”
“第一,明天还想吃馄饨。”
老板娘在旁边擦桌子的动作慢了一点。
“第二,红裙子还没洗干净。”
我抬头看她。
她说:
“昨晚回去,我把那条裙子洗了很久。”
“酒味、烟味、地上的灰,还有馄饨汤。”
“洗不太干净。”
她低头笑了一下。
“我本来想扔掉。”
“后来没扔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那是我二十三岁生日唯一留下来的东西。”
她看向我。
“虽然很狼狈。”
“但至少不是遗物。”
这句话太重。
重到我一时接不上。
最后我只说:
“那就留着。”
她笑。
“你真的很不会安慰人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但我现在有点习惯了。”
她低头继续吃馄饨。
我看着那张纸。
她没有说第三个理由。
我也没问。
有些东西,说出来就轻了。
不说,反而能压住明天。
吃到一半,她忽然问:
“你今天还遇到什么人了吗?”
“很多。”
“有特别的吗?”
我想了想。
“一个宏盛车队的司机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腰不好。”
她看向我。
“然后你又管闲事了?”
“没有。”
老板娘在旁边冷笑一声。
我看她。
老板娘说:
“没有你说什么?”
周晚晴也笑。
我只好说:
“给他试了个腰靠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他把护腰带松了一格。”
周晚晴安静了一下。
“听起来不像大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但你看起来挺高兴。”
我搅了搅碗里的汤。
“因为他本来想跑三小时。”
“后来决定跑两小时就回。”
周晚晴低头喝汤。
过了几秒,她说:
“那挺大的。”
我看她。
她说:
“少跑一小时,可能就是少坏一点。”
我没有说话。
系统没有弹提示。
但这句话我记下了。
老板娘把旁边一张桌子收好,忽然说:
“你们这些跑车的、上班的、送外卖的,都一个德行。”
“什么德行?”
周晚晴问。
老板娘说:
“嘴上说再跑一单、再改一版、再送一趟。”
“然后人就没了。”
馄饨摊里安静下来。
锅里的汤还在滚。
咕嘟一声。
像替谁叹气。
周晚晴忽然看向我。
“陈默。”
这是她第一次不叫我陈师傅。
我抬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