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我是被群消息震醒的。
手机屏幕亮了又暗,暗了又亮。
我迷迷糊糊伸手去摸,第一眼看见的是老何的语音。
一共七条。
每条五十多秒。
我点开第一条,老何沙哑的声音从扬声器里钻出来。
“你们别光拍最后一页签字页,要拍前面。对,就前面。第十五页到第十八页,维修、违约、押金都在那几页。”
第二条。
“你这个合同不对。这里写的是平台指定维修点,费用由司机先行垫付。先行垫付四个字最毒,后面不给你报,你连说理地方都没有。”
第三条。
“这个押金退还条件也有问题。什么叫无争议后十五个工作日?只要他说有争议,你就等着。”
我从床上坐起来。
昨晚教材墙刚挂上老何那份合同,群里就有人开始翻自己的租车合同。
本来我以为只是几个人随手问问。
结果一个晚上过去,老何像被迫开了个合同门诊。
群里堆了二十多张合同照片。
有的拍糊了。
有的只拍最后签字页。
有的司机连自己签的是租车合同、合作协议还是服务协议都分不清。
老何一开始还骂:
“你们拍清楚点啊,这么糊我看个屁。”
骂到后来,他开始一张张圈。
红笔、手指、烟盒、矿泉水瓶盖,什么都被他拿来压合同。
我赶到充电站的时候,老何已经坐在铁皮棚下面。
他面前摆着三份打印出来的合同。
一份是他的。
两份是群里司机发来后,他让人拿去打印店打出来的。
老周蹲在旁边抽烟。
马国良坐在车里调座椅,腰后垫着新买的网面腰靠。
周晚晴则拿着手机,帮老何把他说的话整理成文字。
我走过去。
“你一晚上没睡?”
老何抬头看我。
眼睛里全是红血丝。
“睡了。”
“睡多久?”
“十七分钟。”
老周在旁边补了一句:
“打了个盹,还说梦话。”
“说什么?”
老周咧嘴。
“第十七页。”
老何骂了一句,拿起保温杯喝水。
我看着桌上的合同。
“你不用这么拼。”
老何动作停了一下。
然后他把杯子放下。
“陈默,我问你个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如果两年前,有人把这页合同指给我看,我是不是就不用赔那两万六?”
我没回答。
因为答案太明显。
老何自己也知道。
他用手掌压住自己的那份合同。
“我昨天晚上回家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”
“不是因为疼。”
“是因为我突然想明白一件事。我这两年一直觉得自己倒霉。车坏,平台不管,租车公司推,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,我认栽。”
他用手指敲了敲第十七页。
“可我不是倒霉。”
“我是没看见。”
他抬头看我。
“我没看见,赔了两万六。现在群里这些人,他们也没看见。”
这句话之后,没人说话。
充电站的早高峰过去了,几辆车陆续离开,地上留下一圈圈轮胎印。
老何把其中一份合同推到我面前。
“这个,昨晚一个姓刘的发的。他还有三天签合同。你看这里。”
我低头看。
第十六页。
车辆停运期间,承租方仍需承担基础租金。
老何用红笔在“停运期间”四个字下面划了两道线。
“什么意思?”
老何说:“意思就是车坏了,哪怕不是你撞的,不是你弄坏的,只要停在维修厂,你还得继续交租金。”
我皱眉。
“这也能写?”
老何冷笑。
“能啊。字小一点,夹在中间,签字的时候催你快点。你不看,它就能写。”
周晚晴把这句话打进手机备忘录里。
老何看见了。
“你记这个干什么?”
“发群里。”
“别写我名字。”
周晚晴点头。
“写教材墙。”
老何不说话了。
老周在旁边说:
“你还怕丢人?”
老何低头抽烟。
“怕。”
他承认得很干脆。
“我昨天愿意挂,是因为脑子一热。今天看见这么多人拍合同,我又有点后悔。”
他低声说:
“别人会觉得我蠢。”
老周把烟掐了。
“谁不蠢?”
他指了指马国良。
“他勒了三年。”
又指了指周晚晴。
“她疼到趴方向盘,还硬扛。”
最后指了指我。
“你更蠢,被人从公司踢出来,还给人背锅。”
我:“……”
老周看着老何。
“这地方谁也别笑谁。能坐在充电站里的,谁身上没点烂账。”
马国良从车里探头。
“别带我。我现在已经开始恢复了。”
老周骂:
“恢复了不起啊?”
马国良笑了笑,没再说话。
这个笑,比他刚来时轻多了。
我记得他第一次出现在充电站的时候,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钢丝。走路慢,说话硬,连坐下都要先用手撑着膝盖。
现在他还是疼。
但那种把自己锁住的劲,松了一点。
系统弹出一行字:
【节点状态变化:马国良。】
【疼痛未完全消失。】
【羞耻感下降。】
【提示:疼痛需要治疗,羞耻需要见光。】
我看完这行字,抬头看老何。
“你想怎么做?”
老何一愣。
“什么怎么做?”
“合同教材。”
我指了指桌上那几份合同。
“你要是不想挂,我们就不挂。你要是想挂,就不挂你的名字,只挂坑。”
老何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
“挂坑。”
老周立刻站起来。
“行。”
他从车里拿出透明胶和剪刀。
这几天,他车里越来越像杂货铺。
卷尺、胶带、马克笔、剪刀、旧纸板、一次性杯子,什么都有。
他把木板旁边又加了一块小纸壳。
上面用黑笔写:
【合同坑】
字写得很丑。
但够醒目。
老何开始挑内容。
第一条:
【维修费由承租方承担】
第二条: